三月二十三号,上午。
早上母亲煮了鸡蛋,一共四个,剥了两个放在她碗里。
"你今天还出去。"母亲说。
"出去。"
"你爸爸的事,你别管了。"母亲说。
这是十八年里,母亲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件事。她说的时候,手里在剥蛋壳,剥得很干净,一点蛋白都没带下来。
姜迟看着她。
"我看看就回来。"
母亲没有再说话。她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姜迟碗里,自己端着一碗粥进了灶间。
姜迟在堂屋坐了一会儿,把那两个鸡蛋吃了。
她出门,去的是县人社局。
局在老城的东边,一栋四层的楼,楼下有一个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车。门口的牌子上写着两行字,一行是"临水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一行是"临水县医疗保障局"。
牌子是新做的,金字,底色是黑的,太阳照上去有点亮。
门口有一个传达室,窗户开着,里面坐着一个门卫,正在看手机。她进去的时候,门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她进去,一楼大厅。大厅里人不少,椅子坐了大半。有几个老人在窗口前面站着,手里拿着材料袋。墙上有一块电子屏,红字一行一行地往下滚。
右边是窗口,一共六个,开着四个。她取了号,排了一会儿队。轮到她的时候,她把身份证递进去。
"我查一份材料。"她说,"二〇〇八年棉纺织厂的善后处理。"
窗口里坐着一个女的,三十来岁。
"什么材料。"
"一份协议。"
女的看了她一眼。
"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不是单位的。"姜迟说,"我是家属。我父亲当年在那个事故里走的。"
女的抬起头。
"哪个事故。"
"棉纺厂,二〇〇八年。"
"我那年还在上学。"女的说。
女的把身份证放在读卡器上过了一下,又推出来。
"这个要本人来,或者要公证过的委托。"她说,"你是女儿,你得拿户口本,拿你父亲的死亡证明,还要拿你母亲的委托。"
"我今天没带。"
"那你准备好了再来。"
姜迟把身份证收起来。
"我想问一下,这类材料是不是在你们这儿。"
"不知道。"女的说,"二〇〇八年的,那会儿还没并呢。"
"那会儿叫什么。"
"劳动局。"
"那并过来的时候,材料也一起过来了。"
"应该是吧。"女的说,"我不清楚。我二〇一五年才来的。"
姜迟还想问,后面已经有人在往前挤。她让开一步,从窗口前面退出来。
她站在大厅里看了一圈。大厅的墙上贴着一张办事指南,一共八条,一条一条从上往下排。她看到第三条,写的是档案查询,后面跟着一个楼层号。
指南的旁边还贴着一张纸,写的是各科室的电话。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档案室"那一行,电话号码后面括号里写着,内线 3207。
她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
窗口前面的人换了一拨。有一个男人拿着一沓材料跟窗口里的人说话,说了很久,声音越来越大,后来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她走到大厅边上的长椅那儿坐下,把手机拿出来,想了一下,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她写的是:妈,家里当年跟厂里签的纸,还在不在。
发出去以后,她看着那个对话框。上面显示已发送,没有已读。
过了三分钟,母亲回了两个字。
没了。
姜迟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收起来,顺着楼道往上走。
三楼的最里头,有一间屋子的门开着一半,门上有一块牌子,写着"档案室"。她往里看,屋子里堆着铁架子,架子上是纸箱,一箱一箱摞着。有一个人正站在架子前面,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卷什么东西。
她敲了敲门框。
那个人回过头。是个老头,六十上下,穿一件灰的夹克,头发稀,戴着一副老花镜。眼镜架在鼻梁上,快要掉下来。
"找谁。"
"我找档案室。"
"这就是。"老头说,"你有事吗。"
"我想查一份材料。"
"你先下去窗口办。"
"我办过了。"姜迟说,"他们要户口本,要死亡证明,要我妈的委托。我今天没带。"
老头看了她一会儿。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是一卷纸,用绳子捆着。
"窗口那边怎么说。"
"要户口本,要死亡证明,要我妈的委托。"
"那你回家去拿。"
"我拿不来。"姜迟说,"我妈不知道我在查这个。"
老头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
"你查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当年是怎么定的。"
老头没有接话。他站了一会儿,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楼道,又回来。
"你要查什么。"
"二〇〇八年十一月,棉纺织厂的善后处理协议。"
老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你是姜家的。"
姜迟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棉纺厂那年就死了两个人。"老头说,"一个本地的,一个外地的。本地的姓姜,我记着。"
"你也是厂里的。"
"不是。"老头说,"我爱人在厂里,织布的。那年她四十一,在车间下面站着,看着火着了一夜。"
"她现在。"
"走了。"老头说,"二〇一七年,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变。
他把眼镜取下来,用衣服下摆擦了擦。
"我在这个屋子里待了十七年。"他说,"这些东西我搬过两回。搬的时候我一本一本地翻过,所以有印象。"
他把手里那卷纸放到架子上。
"我是二〇〇九年调过来的。"他说,"那会儿这儿还叫劳动局。企业那几年改制,材料一车一车地拉过来,堆了一屋子,堆得没地方下脚。我一个人装箱,编号,上架子,干了三年。"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人来查了。"他说,"一年来两三个。来的多半是查工龄的,查社保的。查完就走。"
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你父亲那年,我记得清楚。"他说,"那年冬天冷,我骑自行车来上班,路上结了冰,摔了一跤。"
"那协议还在不在。"
老头没有立刻答。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楼道,回来。
"在不在,得找。"他说,"这一类的东西,二〇〇八年的,一般人不会来问。"
"我算一般人吗。"
"你说呢。"老头说。
他把手里的绳子解开,又捆上,捆完放到架子上。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很稳。
"你跟我来。"他说。
她跟着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那年办这个事的,是县里一个工作组。"他说,"厂里出事以后,县里从几个部门抽了人,组了个组,专门办这个。"
"组里的人现在呢。"
"有的不在了。"老头说,"有的调走了。有一个我认得,在民政局退的,前年没了。"
"还有谁。"
"还有一个,我不知道他后来去哪儿了。"老头说,"我就管收东西。他们办完了送过来,我装订,编号,上架子。"
他往前走了。
档案室里头还有一间。老头推开门,里面比外面小,四面都是铁架子,架子上全是箱子。箱子是牛皮纸色的,边上用绳子捆着,绳子上挂着标签,标签上是编号,是圆珠笔写的,字迹有的深有的浅。
屋子里的味道不好闻,是纸和灰和一点潮的味道。
老头把灯打开,灯管亮了一下,又闪了两下才稳住。
屋子里有六个架子,铁做的,刷的绿漆,漆掉得厉害。每个架子六层,每一层都放着箱子,箱子一层一层摞到架子顶。
靠窗那一边有一个铁皮柜,柜门上的锁坏了,用一根铁丝别着。
老头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通风。"他说,"不通风,纸会发霉。"
"二〇〇八年的,得往里头找。"他说,"企业这一块,是按年份编的,一年一个号段。"
他走到最里面的一排,蹲下来。蹲的时候,他一只手撑着架子。
"老了。"他说,"蹲下去费劲。"
他看最下面两层的标签。
"二〇〇七,二〇〇八,二〇〇九。"他一只一只地看,"在这儿。"
姜迟站在旁边,看这一排架子。架子上从下往上,一年一个号段,一直到二〇二五。下面的箱子旧,上面的箱子新。旧箱子的绳子上落着一层灰,标签的字淡了;新箱子的标签是打印的,字很清楚。
一个厂的一辈子,装在这些箱子里,一层一层往上摞。
她把视线收回来。
他把一个箱子拖出来,放在地上。箱子有点沉,他拖的时候身子往一边歪。
"这里面是二〇〇八年的。"他说,"那一年送了六箱,这是第三箱。"
他解开绳子,打开盖子。
里面的纸有点黄,边缘卷着。他一层一层地翻。
"这个箱子我上次打开是三年前。"他说,"有人来查他父亲的工龄。"
"查到了吗。"
"没查到。"老头说,"他父亲一九八几年就不在厂里了,那时候是临时工,没有记录。我给他翻了一天。"
"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老头说,"走的时候说了句话,说算了。"
"企业的档案,那几年乱。"他说,"厂子一清算,东西都往这儿送,一车一车地拉。我们收下来,只能先装箱,编号,别的顾不上。"
他翻了一会儿,手停住。
"你来看看。"
姜迟蹲下来。
老头手里拿着一卷东西,是用一张旧报纸包着的。报纸是《临水日报》,日期是二〇一〇年三月。他把报纸展开,里面是一叠纸,用订书钉订着,右上角写着一行字:棉纺厂 11.21 善后(备)。
老头把订书钉掰开,把纸摊在膝盖上。
一共四份。第一份是一张处理意见,三行字,下面是几个人的签字。第二份是协议,两页,可是只剩下一页。第三份是花名册,跟姜迟手里那张一样。第四份是两份笔录。
老头的目光在第二份上停了一下。
"这个。"他把协议抽出来。
姜迟看着那两页纸。只有一页。
"这份是两页的。"她说。
老头把纸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
"第二页不在。"他说,"后面有装订的孔,孔是空的。"
"掉哪儿去了。"
"不知道。"老头说,"二〇一三年搬过一次库房,那回是连夜搬的,下雨,好多箱子淋了。散的不少。"
姜迟没有再问。
第一页的上方是标题,字是铅印的。下面是甲乙方,一栏一栏,跟格子一样。再往下是条目,一条一条。
她伸手想拿,老头没有松手。
"我看看就行。"她说。
老头把第一页递给她。
她从包里把本子拿出来,摊在膝盖上。她的习惯是看到要紧的纸,先把上面的关键信息抄下来。她抄得很快,一行一行。
这个本子她用了两年,前半本写的是别人的事故。有的是车,有的是货,有的是工地。每一桩她都写了结论,结论后面注明依据。这是她的规矩,写下来的东西必须能对上。
现在她写的这一桩,没有依据能对。
甲方,棉纺厂。乙方,王秀云。事由,值班期间因事故身亡。金额,十二万加五万。日期,十二月四号。
抄到"事由"那一行的时候,她的笔停了一下。
值班期间因事故身亡。这几个字印在纸上,是她父亲留在公文里的全部。
她把这一行也抄了下来,抄得很慢。
甲方:临水县棉纺织厂(以下简称甲方)。
乙方:王秀云,女,一九六五年生,身份证号一栏空着,住址是本县棉纺织厂家属院。
事由: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夜,本厂西仓库发生火灾,乙方之夫姜卫国在本厂值班期间因事故身亡。
一、甲方一次性支付乙方人身损害赔偿金人民币壹拾贰万元整。
二、甲方另一次性支付乙方家庭困难补助人民币伍万元整。
三、上述款项共计人民币壹拾柒万元整,于本协议签订之日起五日内一次性付清。
四、乙方收到上述款项后,甲方对本事故的善后责任即告终结。
下面是金额大写,写的是"壹拾柒万元整"。再下面是签字的地方。左边一栏写着"甲方(盖章)",那一栏里盖着一个章,是圆的,章的边上是红的,中间的字有点糊,能认出来是"临水县棉纺织厂"。章的旁边有一个签名,签的是三个字,笔画很重。
右边一栏写着"乙方(签字)",那一栏里有一行字,是钢笔写的,写的是"王秀云"。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分开写,每一笔都停在应该停的地方。最后的"云"字,第二横比第一横长。
再往右,是日期栏。
二〇〇八年十二月四日。
出事是十一月二十一号。签字是十二月四号。中间隔了十三天。
姜迟在心里过了一下这十三天。火灭了,人烧了,钱定了。
再往下,纸的下沿,有一行字。
那行字比上面的字号小一半,是铅印的细体,跟上面一条一条并列排着,但是位置在最下面,前面没有序号。
姜迟的眼睛刚落到那一行字上,老头的手机响了。
老头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走到门口去接。他说话的声音很低。
姜迟站在架子中间,手里拿着那一页纸。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小字。
她刚才看到第四条的时候,心里过了一遍。四条,每一条都是钱和责任。第三条把总数写清楚了,第四条写的是责任的终结。
她想到一件事:如果甲方对善后责任即告终结,那么这场事故里甲方有没有过错,这件事后面就不再提了。
她把这个想法压下去,接着看最下面那行字。
外面的老头还在打电话,说的是家里的事,谁家的孩子要上学,要找一个人问问。
姜迟把纸往窗户那边挪了挪。档案室只有一扇小窗,窗户上蒙着一层灰,光进来是散的。
外面那一层的架子上,有一个箱子没盖严,露出里面的一角纸。她伸手把它推回去,推的时候看见标签上写着二〇〇九。
她没有再看。
她的手在那张纸上按了按。纸是干的,边缘有点脆,按下去的时候,边翘起来一点。
她把手收回来。
她把纸举到眼前,纸上的那行字一点点清楚起来。
字很小,是细体,前面没有序号,跟上面那四条并排站在最下面。
她先看清的是四个字。
乙方承诺。
外屋的电话还在打。老头的声音一句一句地从里屋传进来,隔着两个门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她站在架子中间,两只手拿着那页纸,纸的下缘被她捏出了两道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