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那句话的时候,人还站在门框边上,手里端着杯子。
姜迟坐在门槛上,回过头看她。
"开了。"她说。
母亲"嗯"了一声。
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走到八仙桌前。
盒子在桌上,锁那面朝上。母亲看了一眼搭着的两截锁梁。
"锯的。"她说。
"锯的。"
母亲伸出一根手指,把两截锁梁拨了拨,看了看断口。
她把它们放回去,搭成原来的样子。
"里面有什么。"她问。
"一张剪报。"姜迟说,"一个厂徽,一个本子,一张照片。"
母亲没有接话。
"你都见过。"姜迟说。
母亲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了。
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手背上有几道新的口子,是今天搬货划的。
"你手上破了。"姜迟说。
"没事。"母亲说。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姜迟进里屋,把剪报拿出来,展开,放在桌上。
"这张剪报。"她说。
母亲看着那张剪报。
"铅笔线和报纸上的铅字不是一种灰。"姜迟说,"线划在'违规使用取暖器'那一句下面。"
母亲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划得不直。"姜迟说,"中间断过一次。"
母亲不说话。
姜迟又进去,把那本小黑本拿出来,翻开,推到她面前。
"十一月二十号。"她说,"跟秀云说了。"
母亲低头看那几行字。
"秀云是你。"姜迟说。
母亲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十一月十七号,夜里十点,有人到西库拉货。"姜迟说,"后面写了一个字。谢。"
"厂里姓谢的有多少。"
母亲把本子推回来。
"我不记得了。"她说。
"你有不记得的事,也有记得的事。"姜迟说,"这句'跟秀云说了',你记得。"
"我认得字。"
"本子上的字你认得,本子上的人你也认得。"
母亲抬起头。
"你要问什么。"
"这个盒子,是外婆给你的。"姜迟说。
"是放在她那儿的。"
"为什么放在她那儿。"
母亲没有答。
"因为放在家里,你不放心。"姜迟说。
母亲抬起头。
"你要问什么。"她又说了一遍。
姜迟没有接这一句。
"那天晚上,仓库里除了我爸,还有谁。"她说。
母亲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把门帘掀开,又放下。
"那时候你在城里上学。"她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我在问。"
"问什么。"母亲说,"事情早过去了。"
"没有过去。"
母亲回到桌边。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桌沿。
"妈。"
"嗯。"
"那年冬天,我住在外婆家三天。"姜迟说,"第三天晚上,你来了。你跟外婆在院子里说话,说了很久。"
母亲的手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
"我在里屋听见了。"姜迟说,"我听见你在院子里哭。"
母亲没有说话。
"这些年我没提过。"姜迟说,"我一直没提。"
母亲站在桌边。
"你爸出事那年,厂里来人了。"姜迟说。
"来过。"
"来了几趟。"
"一趟。"母亲说。
"你爸这个人。"母亲接着说,"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姜迟等着。
"他就是太实在。"
母亲说到这里停了。
"实在怎么了。"姜迟说。
"实在就是这样。"母亲说。
母亲把扶着桌沿的手拿开,垂在身侧。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别问了。"
三个字。
姜迟坐在门槛上,没有动。
这三个字她听过一次。那次是她十三岁,站在灶台前面;这次她三十一岁,坐在门槛上。
中间隔了十八年。
十八年里,她念完了书,考了证,进了保险公司,跑过四百多个现场。
她以为她长大了。
她还是坐在这儿,听同样三个字。
"妈。"
母亲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门帘是蓝布的,边上磨白了。母亲的手放在门帘上,没有掀。
"嗯。"
"那年你签过什么没有。"
母亲的手在门帘上停了一下。
"没有。"她说。
"别问了。"母亲又说了一遍。
"我三十一了。"
"你三十一了也一样。"
"我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这儿,你多大都是孩子。"母亲说。
"你三十一,你哥三十五。"她又说,"你们俩,一个比一个犟。"
她说完就往灶间走。走到门口,她站住了,没有回头。
"明天你回云洲。"她说。
姜迟坐在门槛上,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她给房东发了条消息,说晚几天回去。
房东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走到院子里,站在巷子里看那盏路灯。
灯还是那个灯,亮一下,灭一下。
她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把剪报上的那几行字又背了一遍。
姜卫国,男,三十八岁。
另一名死者身份尚未确认,为男性,年龄约五十五至六十岁,操外地口音。
她背到"操外地口音",停住了。
口音是让人听出来的。
一个人身上最容易被记住的东西,不是脸,是口音。可报纸上只有这三个字,没有他的名字。
她从来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现在她知道了报纸上是怎么写的。
这两件事不一样。
第二天早上,母亲照旧早起,去市场。
姜迟起来的时候,灶上盖着一碗粥,碗边上放着一个煮鸡蛋。
她吃了。
吃完她洗了碗,换了衣服,出了门。
她没有直接去学校。她先去了市场。
菜市场在老城西边,大棚底下,一排一排的摊子。母亲卖干货,摊子在东头,靠着墙。
姜迟站在对面看了两分钟。
旁边是个卖鸡蛋的摊子,摊主在往纸箱里码鸡蛋,码一层,垫一层纸。
姜迟往摊子边上站了站,让开过道。
母亲穿一件蓝布褂子,袖口套着布套。她把木耳、香菇、黄花菜一样一样码进袋子里,码得整齐。
有人来买,她称,收钱,找钱。
有人跟她说话,她答两句。
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跟在家里一样。
姜迟没有过去。
她转身走了。
走到市场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的摊子在东头,靠着墙。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半个摊子,看见母亲的一只手在往袋子里装东西。
她出了市场。
临水中学在老城北边。她坐了一趟公交,四站。
车上有几个背书包的学生,还有两个拎菜篮子的老太太。老太太在说孙子的事,说了一个站。
到站她下车。
学校在老城墙根下,围墙是砖的,刷着白灰,白灰上有几处学生办的板报。
校门口的电动门开了一半,门房里坐着一个保安。她说是姜平的妹妹,保安打了个电话,让她进去了。
哥哥在高二的教学楼,三楼。
办公室是六个人一间,桌上摞着作文本。哥哥坐在靠窗的位置,红笔在手上转。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
哥哥把笔放下。
"你等一下,我上完这节课。"他说。
姜迟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等了四十分钟。
一个老师从她身边过去,看了她一眼。她往边上让了让。
走廊尽头是厕所,有人进进出出。窗外的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子声一下一下。
走廊的墙上贴着月考的成绩榜,红纸黑字。第一名是一个女生的名字,名字后面画了一个星。
办公室的门开着,她看见哥哥在教室里上课。他在黑板上写一行,退后看看,又擦了重写。
有个学生举手问他,他弯下腰听,听完了点点头。
下课铃响的时候,楼道里一下子全是人。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有人抱着球,有人趴在栏杆上。
哥哥从教室出来,手里拿着课本和教案。
"走。"他说。
路过一个教室的时候,里面还传出背书的声音。
哥哥在门口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才继续走。
两个人下了楼,走到操场边上。操场是土的,跑道上铺着一层煤渣。操场后面有一排树,树底下有石凳。
石凳上落了一层土,哥哥用袖子擦了两下。
他们坐下。
"妈让我今天走。"姜迟说。
"那你就走。"
"我明天走。"
哥哥从兜里掏出一支烟,没点,夹在指头中间。
"你去问妈了。"他说。
"问了。"
"她说什么。"
"她说别问了。"
哥哥把烟收回去,揣进兜里。
"那就别问了。"他说。
"哥。"
"嗯。"
"那年的事,你想不想知道。"
哥哥看着操场。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跑得很慢。
"不想。"他说。
"为什么。"
"知道了也没用。"哥哥说,"爸不会回来。"
"你就没有过疑问。"
哥哥想了一下。
"有过。"他说,"上初中的时候有过。我问过妈一次。"
"她怎么说。"
"她说别问了。"哥哥说,"我也就没再问。"
"我不想以后也是这样。"姜迟说。
"我不是要他回来。"
"那你要什么。"
姜迟想了一下。
"我要知道那天晚上有几个人在仓库里。"她说。
哥哥转过头看她。
"报纸上写了两个。"他说。
"报纸上还写了一个人。"姜迟说,"一个没有名字的。"
哥哥没说话。
"你不觉得奇怪。"姜迟说,"一个人在仓库里死了,没有名字,没有家属,报纸上写一句'身份尚未确认',就完了。"
"那时候报纸都那么写。"
"我也想那么写。"姜迟说,"可我干的这行,不许我那么写。"
哥哥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
"你这份工作。"他说。
"怎么了。"
"没什么。"哥哥说,"就是太较真。"
哥哥看着她,看了很久。
"姜迟,"他说,"你从小就这样。"
"哪样。"
"认死理。"哥哥说,"你十三岁那年,也是这样。妈说什么你都不信。"
"那年爸的丧事办完,你一句话都不说。"哥哥又说,"我们以为你小,不懂。"
"我懂。"
"你懂什么。"
"我懂你们在瞒我。"姜迟说。
"那年我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你更不好受。"哥哥说,"妈是明白这个。"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你要真想弄明白,"他说,"我不拦你。但是你别把妈逼急了。她这几年,晚上睡不好。"
"她跟你说过什么。"
"什么也没说过。"哥哥说,"她从来不说。"
上课铃响了。
哥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你中午在这儿吃。"
"不了。"姜迟说,"我走了。"
哥哥送她到校门口。
临出门的时候,他叫住她。
"姜迟。"
"嗯。"
"你要是查出来什么,"他说,"先跟我说一声。"
"好。"
姜迟走出校门,站在马路边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教学楼三楼的窗户都开着,有一扇窗上晾着衣服。
路边有一个站牌,站牌底下坐着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炉子上的红薯冒着白气。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上车。
她掏出手机,给同事打了个电话。
"我这边还要三天。"
"你那边的事要紧吗。"
"要紧。"
"老金今天又问你了。"
"你让他问。"
"我替你顶。"同事说,"不过你别拖太久,那个新案压着呢。"
"知道。"
挂了电话,她往老城那边走。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往老城那边走。
她站了一会儿,往老城那边走。
路过一个小学,正好放学,门口挤着接孩子的家长。
她从人群边上绕过去。
她走过老城的钟楼。钟楼上的钟早就停了,指针指着四点二十。
钟楼底下有一排修鞋的摊子,摊子上摆着旧鞋。
她走过去,往南拐。
她走过一个路口,又走过一个。
走过老城的汽车站,她停了一下。
站前的广场上停着七八辆中巴,车头挂着牌子,有临水到云洲的,一天两班。
她在售票窗口前面站了一会儿。
窗口里的女人问她去哪里。
她说等一下。
她退开,在广场上站着。
广场上有一块牌子,写着班次时间。临水到云洲,早上八点,下午两点二十。
她看了两遍。
她看那辆去云洲的车开出去。
车开出去的时候,车尾冒了一股黑烟,黑烟在风里散得很快。
走到新华街的时候,她停下来。
她抬头看了一会儿街对面那栋楼。
楼是八十年代的老楼,四层。二楼挂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临水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十三岁那年,她在家里抽屉里翻到的那张纸,红章上盖的是临水县劳动局。
牌子换过了,章也换过了。
她站了一会儿,才往前走。
晚上回到老屋,母亲在灶间做饭。
姜迟在门口站了一下,把鞋上的土在门槛上蹭了蹭。
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
"学校那边去过了。"
"去过了。"
母亲没有接话,把面条下进锅里。
姜迟没有提请假的事。
晚饭吃的是面,一人一碗。母亲在面里卧了一个鸡蛋,卧给姜迟。
吃完饭,姜迟收了碗,去灶间洗。
母亲坐在堂屋的凳子上,看墙上的挂钟。
钟摆一下一下地走。钟面上那道裂痕,在灯底下看不清。
姜迟洗完碗出来,母亲还坐在那儿。
"妈。"
"嗯。"
"我明天不走。"
母亲没有回头。
"城西那个屋子,你先别去。"她说。
"我不去那边。"
母亲把手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起身进了里屋。
姜迟回到里屋,把盒子从八仙桌上端了进来。
她打开盖,把里面的东西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第二遍她看得很慢。
她把剪报摊在膝盖上,把本子翻开,把照片立在膝盖上,把厂徽放在照片前面。
四样东西摆成一排。
她把那张照片举到灯底下。
三个人,一扇铁门。
她看的是中间那个。
中间那个人的手搭在两边人的肩上。他的下巴有点长,眉毛很浓。
她伸手在照片上摸了一下。
照片是凉的。
照片背面那三个名字,她后来又看了一遍。
倪志强她见过,是个走路慢的老头。赵长有她没见过。
她把三个名字的顺序换了一下,看有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
她坐着看了很久,天都暗下来了。
她拿出硬皮本,把这两天的事理了一遍。
她写了一行日期,一行地点。
接着写:盒子,照片,本子,剪报,厂徽,红绳。
写完,她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线下面写了三个名字。姜卫国。倪志强。赵长有。
再下面,她写了一个字。谢。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她把四样东西按原样收回去,盖上盒盖,把盒子端回堂屋,放回八仙桌上。
她从包里拿出车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牌,是公司发的。
她把钥匙放在桌子上,压在盒子底下。
压的时候,她把钥匙往里推了推,推进去一半。
钥匙是凉的。
堂屋里只有钟摆的声音。
母亲在里屋,没有开灯。
窗外那盏路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钟敲了九下。
她站在桌前,手还放在钥匙上。
她把钥匙往下按了按。1
作者大大,有点意思,蹲蹲后续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