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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别问了

十二万

母亲说那句话的时候,人还站在门框边上,手里端着杯子。

姜迟坐在门槛上,回过头看她。

"开了。"她说。

母亲"嗯"了一声。

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走到八仙桌前。

盒子在桌上,锁那面朝上。母亲看了一眼搭着的两截锁梁。

"锯的。"她说。

"锯的。"

母亲伸出一根手指,把两截锁梁拨了拨,看了看断口。

她把它们放回去,搭成原来的样子。

"里面有什么。"她问。

"一张剪报。"姜迟说,"一个厂徽,一个本子,一张照片。"

母亲没有接话。

"你都见过。"姜迟说。

母亲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了。

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手背上有几道新的口子,是今天搬货划的。

"你手上破了。"姜迟说。

"没事。"母亲说。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姜迟进里屋,把剪报拿出来,展开,放在桌上。

"这张剪报。"她说。

母亲看着那张剪报。

"铅笔线和报纸上的铅字不是一种灰。"姜迟说,"线划在'违规使用取暖器'那一句下面。"

母亲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划得不直。"姜迟说,"中间断过一次。"

母亲不说话。

姜迟又进去,把那本小黑本拿出来,翻开,推到她面前。

"十一月二十号。"她说,"跟秀云说了。"

母亲低头看那几行字。

"秀云是你。"姜迟说。

母亲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十一月十七号,夜里十点,有人到西库拉货。"姜迟说,"后面写了一个字。谢。"

"厂里姓谢的有多少。"

母亲把本子推回来。

"我不记得了。"她说。

"你有不记得的事,也有记得的事。"姜迟说,"这句'跟秀云说了',你记得。"

"我认得字。"

"本子上的字你认得,本子上的人你也认得。"

母亲抬起头。

"你要问什么。"

"这个盒子,是外婆给你的。"姜迟说。

"是放在她那儿的。"

"为什么放在她那儿。"

母亲没有答。

"因为放在家里,你不放心。"姜迟说。

母亲抬起头。

"你要问什么。"她又说了一遍。

姜迟没有接这一句。

"那天晚上,仓库里除了我爸,还有谁。"她说。

母亲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把门帘掀开,又放下。

"那时候你在城里上学。"她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我在问。"

"问什么。"母亲说,"事情早过去了。"

"没有过去。"

母亲回到桌边。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桌沿。

"妈。"

"嗯。"

"那年冬天,我住在外婆家三天。"姜迟说,"第三天晚上,你来了。你跟外婆在院子里说话,说了很久。"

母亲的手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

"我在里屋听见了。"姜迟说,"我听见你在院子里哭。"

母亲没有说话。

"这些年我没提过。"姜迟说,"我一直没提。"

母亲站在桌边。

"你爸出事那年,厂里来人了。"姜迟说。

"来过。"

"来了几趟。"

"一趟。"母亲说。

"你爸这个人。"母亲接着说,"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姜迟等着。

"他就是太实在。"

母亲说到这里停了。

"实在怎么了。"姜迟说。

"实在就是这样。"母亲说。

母亲把扶着桌沿的手拿开,垂在身侧。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别问了。"

三个字。

姜迟坐在门槛上,没有动。

这三个字她听过一次。那次是她十三岁,站在灶台前面;这次她三十一岁,坐在门槛上。

中间隔了十八年。

十八年里,她念完了书,考了证,进了保险公司,跑过四百多个现场。

她以为她长大了。

她还是坐在这儿,听同样三个字。

"妈。"

母亲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门帘是蓝布的,边上磨白了。母亲的手放在门帘上,没有掀。

"嗯。"

"那年你签过什么没有。"

母亲的手在门帘上停了一下。

"没有。"她说。

"别问了。"母亲又说了一遍。

"我三十一了。"

"你三十一了也一样。"

"我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这儿,你多大都是孩子。"母亲说。

"你三十一,你哥三十五。"她又说,"你们俩,一个比一个犟。"

她说完就往灶间走。走到门口,她站住了,没有回头。

"明天你回云洲。"她说。

姜迟坐在门槛上,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她给房东发了条消息,说晚几天回去。

房东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走到院子里,站在巷子里看那盏路灯。

灯还是那个灯,亮一下,灭一下。

她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把剪报上的那几行字又背了一遍。

姜卫国,男,三十八岁。

另一名死者身份尚未确认,为男性,年龄约五十五至六十岁,操外地口音。

她背到"操外地口音",停住了。

口音是让人听出来的。

一个人身上最容易被记住的东西,不是脸,是口音。可报纸上只有这三个字,没有他的名字。

她从来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现在她知道了报纸上是怎么写的。

这两件事不一样。

第二天早上,母亲照旧早起,去市场。

姜迟起来的时候,灶上盖着一碗粥,碗边上放着一个煮鸡蛋。

她吃了。

吃完她洗了碗,换了衣服,出了门。

她没有直接去学校。她先去了市场。

菜市场在老城西边,大棚底下,一排一排的摊子。母亲卖干货,摊子在东头,靠着墙。

姜迟站在对面看了两分钟。

旁边是个卖鸡蛋的摊子,摊主在往纸箱里码鸡蛋,码一层,垫一层纸。

姜迟往摊子边上站了站,让开过道。

母亲穿一件蓝布褂子,袖口套着布套。她把木耳、香菇、黄花菜一样一样码进袋子里,码得整齐。

有人来买,她称,收钱,找钱。

有人跟她说话,她答两句。

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跟在家里一样。

姜迟没有过去。

她转身走了。

走到市场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的摊子在东头,靠着墙。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半个摊子,看见母亲的一只手在往袋子里装东西。

她出了市场。

临水中学在老城北边。她坐了一趟公交,四站。

车上有几个背书包的学生,还有两个拎菜篮子的老太太。老太太在说孙子的事,说了一个站。

到站她下车。

学校在老城墙根下,围墙是砖的,刷着白灰,白灰上有几处学生办的板报。

校门口的电动门开了一半,门房里坐着一个保安。她说是姜平的妹妹,保安打了个电话,让她进去了。

哥哥在高二的教学楼,三楼。

办公室是六个人一间,桌上摞着作文本。哥哥坐在靠窗的位置,红笔在手上转。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

哥哥把笔放下。

"你等一下,我上完这节课。"他说。

姜迟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等了四十分钟。

一个老师从她身边过去,看了她一眼。她往边上让了让。

走廊尽头是厕所,有人进进出出。窗外的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子声一下一下。

走廊的墙上贴着月考的成绩榜,红纸黑字。第一名是一个女生的名字,名字后面画了一个星。

办公室的门开着,她看见哥哥在教室里上课。他在黑板上写一行,退后看看,又擦了重写。

有个学生举手问他,他弯下腰听,听完了点点头。

下课铃响的时候,楼道里一下子全是人。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有人抱着球,有人趴在栏杆上。

哥哥从教室出来,手里拿着课本和教案。

"走。"他说。

路过一个教室的时候,里面还传出背书的声音。

哥哥在门口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才继续走。

两个人下了楼,走到操场边上。操场是土的,跑道上铺着一层煤渣。操场后面有一排树,树底下有石凳。

石凳上落了一层土,哥哥用袖子擦了两下。

他们坐下。

"妈让我今天走。"姜迟说。

"那你就走。"

"我明天走。"

哥哥从兜里掏出一支烟,没点,夹在指头中间。

"你去问妈了。"他说。

"问了。"

"她说什么。"

"她说别问了。"

哥哥把烟收回去,揣进兜里。

"那就别问了。"他说。

"哥。"

"嗯。"

"那年的事,你想不想知道。"

哥哥看着操场。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跑得很慢。

"不想。"他说。

"为什么。"

"知道了也没用。"哥哥说,"爸不会回来。"

"你就没有过疑问。"

哥哥想了一下。

"有过。"他说,"上初中的时候有过。我问过妈一次。"

"她怎么说。"

"她说别问了。"哥哥说,"我也就没再问。"

"我不想以后也是这样。"姜迟说。

"我不是要他回来。"

"那你要什么。"

姜迟想了一下。

"我要知道那天晚上有几个人在仓库里。"她说。

哥哥转过头看她。

"报纸上写了两个。"他说。

"报纸上还写了一个人。"姜迟说,"一个没有名字的。"

哥哥没说话。

"你不觉得奇怪。"姜迟说,"一个人在仓库里死了,没有名字,没有家属,报纸上写一句'身份尚未确认',就完了。"

"那时候报纸都那么写。"

"我也想那么写。"姜迟说,"可我干的这行,不许我那么写。"

哥哥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

"你这份工作。"他说。

"怎么了。"

"没什么。"哥哥说,"就是太较真。"

哥哥看着她,看了很久。

"姜迟,"他说,"你从小就这样。"

"哪样。"

"认死理。"哥哥说,"你十三岁那年,也是这样。妈说什么你都不信。"

"那年爸的丧事办完,你一句话都不说。"哥哥又说,"我们以为你小,不懂。"

"我懂。"

"你懂什么。"

"我懂你们在瞒我。"姜迟说。

"那年我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你更不好受。"哥哥说,"妈是明白这个。"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你要真想弄明白,"他说,"我不拦你。但是你别把妈逼急了。她这几年,晚上睡不好。"

"她跟你说过什么。"

"什么也没说过。"哥哥说,"她从来不说。"

上课铃响了。

哥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你中午在这儿吃。"

"不了。"姜迟说,"我走了。"

哥哥送她到校门口。

临出门的时候,他叫住她。

"姜迟。"

"嗯。"

"你要是查出来什么,"他说,"先跟我说一声。"

"好。"

姜迟走出校门,站在马路边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教学楼三楼的窗户都开着,有一扇窗上晾着衣服。

路边有一个站牌,站牌底下坐着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炉子上的红薯冒着白气。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上车。

她掏出手机,给同事打了个电话。

"我这边还要三天。"

"你那边的事要紧吗。"

"要紧。"

"老金今天又问你了。"

"你让他问。"

"我替你顶。"同事说,"不过你别拖太久,那个新案压着呢。"

"知道。"

挂了电话,她往老城那边走。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往老城那边走。

她站了一会儿,往老城那边走。

路过一个小学,正好放学,门口挤着接孩子的家长。

她从人群边上绕过去。

她走过老城的钟楼。钟楼上的钟早就停了,指针指着四点二十。

钟楼底下有一排修鞋的摊子,摊子上摆着旧鞋。

她走过去,往南拐。

她走过一个路口,又走过一个。

走过老城的汽车站,她停了一下。

站前的广场上停着七八辆中巴,车头挂着牌子,有临水到云洲的,一天两班。

她在售票窗口前面站了一会儿。

窗口里的女人问她去哪里。

她说等一下。

她退开,在广场上站着。

广场上有一块牌子,写着班次时间。临水到云洲,早上八点,下午两点二十。

她看了两遍。

她看那辆去云洲的车开出去。

车开出去的时候,车尾冒了一股黑烟,黑烟在风里散得很快。

走到新华街的时候,她停下来。

她抬头看了一会儿街对面那栋楼。

楼是八十年代的老楼,四层。二楼挂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临水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十三岁那年,她在家里抽屉里翻到的那张纸,红章上盖的是临水县劳动局。

牌子换过了,章也换过了。

她站了一会儿,才往前走。

晚上回到老屋,母亲在灶间做饭。

姜迟在门口站了一下,把鞋上的土在门槛上蹭了蹭。

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

"学校那边去过了。"

"去过了。"

母亲没有接话,把面条下进锅里。

姜迟没有提请假的事。

晚饭吃的是面,一人一碗。母亲在面里卧了一个鸡蛋,卧给姜迟。

吃完饭,姜迟收了碗,去灶间洗。

母亲坐在堂屋的凳子上,看墙上的挂钟。

钟摆一下一下地走。钟面上那道裂痕,在灯底下看不清。

姜迟洗完碗出来,母亲还坐在那儿。

"妈。"

"嗯。"

"我明天不走。"

母亲没有回头。

"城西那个屋子,你先别去。"她说。

"我不去那边。"

母亲把手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起身进了里屋。

姜迟回到里屋,把盒子从八仙桌上端了进来。

她打开盖,把里面的东西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第二遍她看得很慢。

她把剪报摊在膝盖上,把本子翻开,把照片立在膝盖上,把厂徽放在照片前面。

四样东西摆成一排。

她把那张照片举到灯底下。

三个人,一扇铁门。

她看的是中间那个。

中间那个人的手搭在两边人的肩上。他的下巴有点长,眉毛很浓。

她伸手在照片上摸了一下。

照片是凉的。

照片背面那三个名字,她后来又看了一遍。

倪志强她见过,是个走路慢的老头。赵长有她没见过。

她把三个名字的顺序换了一下,看有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

她坐着看了很久,天都暗下来了。

她拿出硬皮本,把这两天的事理了一遍。

她写了一行日期,一行地点。

接着写:盒子,照片,本子,剪报,厂徽,红绳。

写完,她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线下面写了三个名字。姜卫国。倪志强。赵长有。

再下面,她写了一个字。谢。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她把四样东西按原样收回去,盖上盒盖,把盒子端回堂屋,放回八仙桌上。

她从包里拿出车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牌,是公司发的。

她把钥匙放在桌子上,压在盒子底下。

压的时候,她把钥匙往里推了推,推进去一半。

钥匙是凉的。

堂屋里只有钟摆的声音。

母亲在里屋,没有开灯。

窗外那盏路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钟敲了九下。

她站在桌前,手还放在钥匙上。

她把钥匙往下按了按。1

段评

作者大大,有点意思,蹲蹲后续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