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号,六点四十。
母亲已经起了。灶间里有声音。
姜迟穿好衣服出来,桌上摆着一碗面,面上卧了一个鸡蛋。母亲站在灶台边上喝粥。
"今天做什么。"母亲说。
"出去走走。"
母亲没有问去哪儿。
姜迟把面吃了。鸡蛋是糖心的,一口咬下去,蛋黄流出来,沾在筷子上。她把碗洗了,扣在碗架上。
出门的时候,母亲蹲在门口择韭菜。韭菜是早上从市场带回来的,择下来的老叶子堆在报纸上,堆了一小堆。
母亲的手是湿的。她择一把,在盆里涮一下,水就浑了。手背上有一块褐色的斑,是晒出来的。姜迟站在门口看了两眼,闻见母亲身上那股味。碱味。不是洗衣粉那种碱,是干货市场里那种,潮的,闷的,沾在衣服上洗不掉。
"早点回来。"
"嗯。"
"中午吃不吃的。"
"吃。"
"锅里有米。"
"知道了。"
车停在新华街的路边。她上车,发动,往东走。
昨晚她在本子上列了几条。第一条是棉纺厂。第二条是当年办这件事的人。第三条先空着。她只列了这几条,别的还没想好。
临水县城不大。从新华街往东,过一个十字路口,再过一个菜市场,路两边就矮了。三层的老楼,一楼是门面,卷闸门开了一半。有一家在门口支着摊子卖化肥,门口堆着几袋,袋子上落着灰。
走到头,路宽起来。前面是一道围墙,围墙上刷着一条蓝边,蓝边下面是白字,字很大。
临水物流园。
底下一行小字,二〇一四年建成。
围墙很长,围了半条街。墙是后来刷的,刷得匀,可是有一段颜色不对,是新的盖旧的,盖出一块长方形,比别的白。那块白比周围高一点,边上还能看出来一点老底子。老底子上原来大概是有字的。
姜迟把车停在路边,下来,往后退了几步,看那面墙。
她记得这个地方。小时候过年,她跟哥哥来过厂里,那会儿门口有彩灯,一串一串地挂,挂得满树都是。树还在,是两棵老槐树,一左一右,树冠连在一块儿。树底下砌了一圈台子,台子上坐着一个老太太,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
她走过去,站到那两棵树中间。从这儿往里看,正好是一条直的通道,通到院子最里头。
她掏出卷尺,拉出来,量了一下两棵树之间的距离,又量了一下大门两个门柱之间的距离。十四米。
她自己也觉得量这个没意义。地都换了。
她把尺收回去。
大门是新做的,两扇铁栅栏,中间开着,边上留了一个小门。门卫室贴着门框,玻璃窗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印着"外来车辆登记"。
里面是个大院子,地面是新的水泥,画着白线,一辆货车正在倒车,倒车的声音一直响,响了很久。
姜迟把车停在门口,下来。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老头穿一件灰夹克,胳膊上套着袖套,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报纸和一杯茶。
她敲了一下玻璃。
老头抬头,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找谁。"
"我不找人。"姜迟说,"这是不是原来棉纺厂的地。"
老头看了她一眼。
"是。"
"我想进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地方。"
老头把报纸合上。他站起来,从门卫室出来,个子不高,背有点驼。
"你是干什么的。"
"我姓姜。"姜迟说,"我父亲以前在这儿上班。"
老头的手停在袖套上。
"姓姜。"
"嗯。"
"哪个姜。"
"细纱的姜卫国。"
老头把手从袖套上拿下来。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她近了一点,眯着眼看她的脸。
"姜班长的闺女。"
"是。"
老头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
"像。"他说,"眉眼像。"
他转身回门卫室,从架子上取下一本登记簿,翻开,拿了一支笔。
"姓名。"
"姜迟。"
"身份证。"
她报了。他一笔一笔地写,写得很慢。写到最后一个字,他停下来,抬头。
"迟到的迟。"
"嗯。"
他把那一行写完,把笔插回兜里。
"进去吧。"他说,"别往南边那排走,那边卸货,叉车多。"
"好。"
"我陪你走一圈。"
两个人往里走。地面是新浇的水泥,接缝的地方有细缝,缝里长着草,草是去年枯的,黄着。
门口左边原来有个宣传栏。老头指了一下,那儿现在是一排铁皮货架。
"宣传栏。"他说,"一年换四回。劳模的照片贴在上头,红底的,一人一张。"
"我父亲的照片贴过没有。"
"贴过。"老头说,"有一年贴了一整年。他那个班,那年是厂里的先进班组。"
姜迟往那排铁皮货架看了两眼。
"照片呢。"
"谁留那个。"老头说,"拆的时候就没了。"
老头走得不快。他一边走一边说。
"这儿是原来的细纱车间。"他抬手往左边一指,"两千三百平。里头一百二十台细纱机,一排排过去,声音大得说话都听不见。"
姜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左边是一排新盖的钢结构棚子,棚子底下码着货,一垛一垛的,用塑料膜缠着。
"挨着的是织布。"老头说,"再往东是整理。后面是锅炉房,锅炉房那根烟囱,二〇一〇年拆的,拆的时候倒了半边,砸在地上,把地砸了个坑。"
"现在坑在哪儿。"
"填了。"老头说,"也看不出来了。"
姜迟从包里拿出本子,翻开,写了两行。她把本子收起来的时候,顺手摸到了包里那把卷尺。她没拿出来。
"最盛的时候多少人。"姜迟问。
"三千二。"老头说,"上下班的时候,自行车从厂门口一直排到新华街口。那时候厂里有澡堂,有食堂,有托儿所。冬天澡堂的水是锅炉房供的,一个礼拜开三天,女的两天,男的两天,星期天两边轮。"
"我在三车间,梳棉。"他说,"上班戴帽子,戴口罩,下班出来,眉毛上都是白的。"
他说着,抬手在自己眉毛上比了一下。
"那会儿一个月的工资,比县里的干部高。"他说,"走出去腰杆是直的。"
走到西北角,老头停了。
"这儿就是西仓库。"
姜迟看着这块地方。地上画着两个大的停车位,白线画得挺直。靠墙堆着几个空托盘,托盘上有一层灰。
"西墙在哪儿。"
"那堵就是。"老头指了指靠北的那一面围墙,"原来的墙没了,后来砌的新的。就是这条线。"
姜迟走过去。围墙是砖的,新砖,勾缝勾得整齐。墙根下有一条排水沟,沟盖板是水泥的,有一块缺了角。
她在这一块地方站了一会儿,眼睛顺着墙角往两边看。看通道,看出口,看这一段有没有第二个门。这是她的习惯,七年前带她的人教她的,说进了现场先别看人,先看腿往哪儿跑。
西墙这一面,除了这道围墙,往南一百多米才有一个侧门。北墙那一边是锅炉房,门是铁的,锁着。仓库那一排房原来是连着的,中间没有隔断。
也就是说,从这一块地方到院子大门,只有这一条路。
她把这个也记在本子上。
她蹲下来,看地面。水泥地,有几道裂纹,裂纹里有草。
她伸手在裂纹边上的地面上摸了一下。手上有灰。
"那年地上的水,往哪边流。"她问。
"往南。"老头说,"那边原来有个排水沟。"
"沟还在。"
"盖住了。"
"沟里的水往哪儿流。"
"往南,最后进护城河。"老头说,"全县的水都往那儿流。"
姜迟站起来,往南走了一段。她走了二十几步,停住,蹲下去,用手在盖板上敲了敲。有一块是空的,声音是哑的。
她把盖板揭开一角。下面是个沟,沟里干着,底下有一层黑泥,泥上落着碎砖和烟头。
她把盖板盖回去。
"那年火起在哪儿。"
"就在这儿。"老头说,"靠西墙那堆料。短纤,涤纶的,堆到房梁那么高。"
"你怎么知道是靠西墙。"
"消防的说的。"老头说,"第二天我来,地上全是水。那天冷,水在地上冻了一层,人走在上面打滑。"
"你在厂里做什么的。"
"梳棉。"老头说,"我在三车间,干了二十六年。"
"那天你不在。"
"那天我歇班。"老头说,"夜里十一点多,有人来家里敲门,敲得急。我起来,往外一看,东边那片天是红的。"
姜迟站起来。
"那天晚上,里头有谁。"
老头没有立刻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手在兜里摸火。
摸了一会儿,他把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
"两个。"他说。
姜迟看着他。
"两个。"
"嗯。"
"一个是姜班长。"
"嗯。"
"另一个是谁。"
老头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拿在手里,捏了捏。
"不认得。"他说,"外地的。"
"叫什么。"
"记不清了。"老头说,"那时候乱。消防的,公安的,县里的,来了好几拨人。抬出来直接拉走了。"
"你不知道他在厂里做什么。"
"看门的。"老头说,"河南那边来的,说话听不懂,抽旱烟。厂里没给他上过名。"
姜迟从包里把本子拿出来,翻开,写了一行。
两个人。
她写完,抬头看老头。
"你爸那天本来跑出来了。"老头说。
姜迟的手停在纸上。
"什么。"
"他要是往外跑,他是能出来的。"老头说,"他在里头。"
"他在里头做什么。"
"不知道。"老头说,"那时候谁知道。第二天就是大伙儿一块儿说,说他是为了拉人。人已经没了,说什么的都有。"
他把烟又夹回耳朵上。
"火起来的时候我在家。我到的时候,火都灭了。"
院子里那辆货车倒完了,后车厢"咣"地一声关上。司机跳下来,往办公楼那边走。
姜迟问:"那年的事,最后是怎么说的。"
老头看她。
"听说。"他说,"风言风语,说是值班室里用了取暖器,线路的事。"
"取暖器。"
"天冷。"老头说,"那年的十一月,比往年冷。仓库那排房子没暖气。"
姜迟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取暖器。
她写完,笔尖在本子上停了一下。
"厂是什么时候没的。"
"二〇〇九年冬天清算。"老头说,"那年的订单全断了,出口的,一个柜都没走成。清算完了,二〇一〇年拆的车间。"
"拆下来的东西呢。"
"卖了。"老头说,"钢架子卖,设备卖,连车间的窗框都卖了。拆了两年。"
"厂里那些人呢。"
"散了三拨。"老头说,"一拨去了浙江,去那边的纺织厂,还是干老本行。一拨留在县里,卖菜,跑车,看门。还有一拨那年就四十多了,哪儿也不去,就在家等着,等到现在。"
"你呢。"
"我在这儿。"老头说,"我老婆也在这儿。她在里面扫院子,比我早来两年。"
他说着,往办公楼那边指了一下。办公楼门口有一个女的正在拖地,拖把甩得很开。
"二〇一二年地也卖了。"他说,"二〇一四年盖的物流园。我在这儿看门,看了九年。"
"厂里的东西,柜子、账本、档案,那些呢。"
老头想了想。
"拉走了。"他说,"厂办那几个柜子,清算的时候拉走了。听说是拉到供销社的仓库去了。"
"后来呢。"
"那就不知道了。"老头说,"供销社也没了。"
姜迟把这几句都记下来。
她合上本子。
"当年来厂里的人,你还认得几个。"
老头看她。
"周厂长。"他说。
"哪个周厂长。"
"周德海。"老头说,"老周。他现在还在县里,慈善协会的。"
姜迟的笔停了一下。
"他。"
"嗯。"老头说,"那年这厂子要是没有他,八百多号人那年冬天就断了粮。他把自家的房子押了,从银行贷了一笔,先发了两个月的工资。"
老头说这个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
"我们这批人,都得他的情。"
"是。"姜迟说。
"你问这个干什么。"老头说,"不是问地方吗。"
"顺手问问。"
老头看了她两秒。
"你妈还好吧。"他说。
"还好。她在市场卖干货。"
"王秀云。"老头说,"我记得。那年出事以后,她来过厂里两回。头一回来,是个晴天;第二回下雪。她站在门口,不进办公室,就站在那儿。"
姜迟没有接话。
"那时候你哥上高中。"老头说,"你还小。"
"我十三。"
"十三。"老头点了一下头,"十三就那么点儿。"
他用手在自己腰的位置比了一下。
"你爸那时候三十二还是三十三。"
"三十八。"
"哦。"老头说,"那时候看着比现在年轻。
"姜班长是好人。"他说,"那年要不是他,火能烧掉半个车间。"
"嗯。"
"你要是想让他有个说法,"老头说,"现在也没地方说去了。厂都没了。"
"我知道。"
老头不再说话。
姜迟跟着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在门卫室的窗户边上站了一下。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白的,缸身上印着六个红字。字是竖排的,掉了三个,左边那三个还清楚。
临水县棉纺织厂。
"这个缸子你还用。"她说。
"这个是发的。"老头说,"那年车间一人一个,用了三十年了。"
"发的时候扣钱没有。"
"扣了。"老头说,"一个月扣两毛,扣了一年,扣完缸子就是你的了。我这个是为数不多的,还跟着我的。"
缸子里泡着茶,茶叶沉在底下,水是黄的。
她伸手把缸子转了一下。掉字的那一面转到里面去了,六个字露出来。红字上头有一层茶渍,擦不掉。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登记簿。刚才写她那行,字很大,占了别人两行的位置。上面几行是今天早上来拉货的车,都是车牌号和电话,写得又小又密。
她把视线收回来。
"那我走了。"她说。
"哎。"
老头的"哎"字往后拖了一下。
姜迟走出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院子大,货不多,空的地方比满的地方多。西边那面新砌的围墙在太阳底下发白。
她上车,发动。
开到路口,她往西拐,把车停在路边,从包里把卷尺拿出来,摊开,在心里比了一下刚才那道围墙的宽度,比了一下从西墙到大门那一段的距离。
她量不出什么。地都换了。
她把卷尺卷回去,放进包里。
回县城的路上,她绕了一下。原来厂里的家属院在厂子西边,隔一条街。院墙是红砖的,砖上刷着白灰,白灰掉了大半。院里一排一排的平房,房顶上竖着电视天线,有的还立着,有的歪了。
一个老太太推着一辆小车从院里出来,车上是白菜。
她把车停在路边,没有下去。
院里有个孩子在跑,跑得很快,跑过一排房子,拐了弯,看不见了。
她看了一会儿,调头,往回开。1
(੭ˊᵕˋ)੭ 作者大大,我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