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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剪报

十二万

三月十八号,母亲一早出了门。

她说要去城西那个房子看看。去年冬天水管冻裂过一回,得去看看。

"中午回来吗。"

"不回来。"母亲说,"市场那边也要去一趟。"

"我做饭。"

"锅里有剩饭。"

母亲穿了一件外套,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拎着包出门了。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冰箱里有鸡蛋。"

"知道了。"

"下午我回来。"

"嗯。"

母亲经过八仙桌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她没有停。

姜迟站在门口,看着母亲走出巷子,拐了弯。

她回屋,把门从里头插上了。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上。

窗子外面,对门三婶的被子还晾在架子上。她看了一眼,把窗帘拉了一半。

她把盒子抱到里屋,放在床上。

然后她去灶间找了一块抹布,又从包里拿出那把钢锯。

锯条是新的,上面有一层油。她用抹布把油擦了。

她在地上盘腿坐下,把抹布垫在两腿之间,盒子放在抹布上,锁梁朝着自己。

盒子夹在膝盖中间。

她两只手握住锯,试了两下。

第一下没进去,锯齿在锁梁上滑过去,发出一种刺耳的声音。

她停下来,把锯条翻了一面。

第二下,锯齿咬住了铁。

她开始锯。

钢锯的节奏是前一下,后一下,用力只往前使。她一开始掌握不好,锯条老是跳出来。

锯了十几下,锁梁上出现一道白口。

铁屑落在抹布上,是灰的,很细。

巷子里有人走动。她停下手里的锯,听外头的动静。

脚步声过去了。

她又锯起来。

锯到二十分钟的时候,她的手腕酸了。她放下锯,甩了甩手。

手心里有一道红印,是手柄硌的。

她换了只手,接着锯。

锯到一半,锯条断了一次。

"啪"的一声,前半截飞出去,落在床脚边。

她捡起来,看了看断口。断口是斜的。

她从包里拿出第二根锯条,装上,把螺丝拧紧,用手指弹了一下锯条,听声音。

锯条绷得紧的时候,声音是亮的。

她又锯起来。

这一次她锯得慢,一下,一下。

她锯的时候,脑子里想起别的东西。

十三岁那年冬天,她在这屋里住过三天。

那三天里,外婆每天给她做一碗鸡蛋羹。鸡蛋是自家的鸡下的,蒸出来是黄的,上面淋一点酱油。

她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吃,外婆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外婆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再擦两下。

那时候她不知道,外婆是在等她吃完,好说点什么。

外婆什么也没说。

锯了差不多半个钟头,锁梁上只剩很薄的一层。

她停下来,把锯放下,握住锁体,往外掰了一下。

锁梁断了。

断的那一声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响了一下。

她把断掉的锁梁拿在手里看。

断口是新的,白亮,边上有一圈发青。

她想起师傅说过的一句话。金属断口新,说明是刚断的;断口发暗,说明断了很久。这是她七年里用得最多的一条。

锯完的时候,她的两只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握锯握久了。

她把两截锁梁放在床上,把锁体也放在一边。

她起来洗了手。手上有铁屑,黑的,洗了两遍才洗掉。

洗完手,她在裤子上擦干。

然后她打开了盒子。

盒子盖有点紧,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抠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股味。纸的味,还有一点潮味。

盒子里的东西摆得很整齐,一样压着一样。

她数了一下,一共五样。

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在床上摆开。

第一样是一张剪报。报纸剪下来的,折了两折,边上不齐。

剪报下面是一个铝的厂徽,别针式的,上面的漆掉了一半。

厂徽下面是一本小本子,黑的硬皮,棱角磨白了。

本子下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上有一道折痕。

还有一样,是压在照片底下的,一小截红绳,绕成一个小圈。

她把那截红绳拿在手里,跟针线盒里的线比了比。

颜色一样。

外婆拴钥匙用的就是这种绳子。绳子还在,钥匙不在。

她把四样东西在床上摆开,按年代摆。

照片是一九九八年。

本子最后一页是二〇〇八年十一月。

剪报是二〇〇八年十二月。

厂徽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她把它放在最前面。

她先拿起了剪报。

剪报展开只有一个巴掌大,是竖着剪下来的。报头被剪掉了,只剩下右边的日期。

二〇〇八年十二月二日。

正文的标题是黑体字。

县棉纺织厂一仓库发生火灾 两人不幸遇难

她把剪报拿到窗户那边,对着光看。

十一月二十一日夜,县棉纺织厂西仓库发生火灾。接警后,消防部门迅速到场,将火扑灭。

火灾造成两人死亡。一名死者为该厂值班人员姜卫国,男,三十八岁。另一名死者身份尚未确认,为男性,年龄约五十五至六十岁,操外地口音。

经初步调查,火灾系值班人员违规使用取暖器,引燃库内存放的化纤原料所致。

目前,事故善后工作正在进行。

她看了两遍。

第二遍的时候,她看见了报纸边上的一道铅笔线。

那道线很轻,划在最后一段"违规使用取暖器"那一句下面。铅笔已经淡了,线只有一半清楚。

划线的人用的是铅笔,划得不直,中间还断了一次。

她用手指在那道线上摸了一下。纸上的凹痕还在。

剪报她看了第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她注意到"另一名死者身份尚未确认"那一句。

那一句下面没有线。

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硬皮本,把剪报上的字抄了一遍。

抄的时候她照着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到姜卫国三个字,她停了一下,接着往下念。

她把这四行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她又读了一遍。

第二遍读的时候,她读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在喉咙里出不来。

姜卫国,男,三十八岁。

三十八岁。她算了一下,那年她十三,哥哥十七。

十八年。报纸上那个三十八,和她记忆里那个开铁门的人,中间隔着十八年。

取暖器这三个字,她在剪报上看到了两遍。

一遍在正文里,一遍在最后一段的末尾。

那年冬天特别冷,这个她知道。她记得外婆说过,那年冬天水管冻裂了好几家。

仓库里有一个取暖器。这句话在报纸上是一句事实。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她算了一下日子。

出事是十一月二十一号。

报纸是十二月二号。

中间隔了十一天。

她把这两个日期写在本子上,中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了三个字:十一天。

她把剪报放在床上,拿起那个厂徽。

厂徽是铝的,很轻。正面刻着"临水县棉纺织厂"六个字,底下有一串号。背面是别针,别针的针尖有点弯。

别针的轴有一点锈。

她把厂徽翻过来,对着光看那串号。

号是四位数字。三七二一。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是工号,还是车间号。

她把这四个数字抄在本子上。

她把剪报举起来,对着窗户。

纸很薄,背面的字透过来,是另一版的内容,看不清。

她把剪报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折了两折。

她又把剪报打开,量了一下。宽九厘米,高十六厘米。

这个尺寸,是报纸的半个版。

她把剪报放下。

她把厂徽放下,拿起那本小黑本。

本子的皮磨白了,边角翘起来。她翻开。

第一页的右上角有一个名字,是钢笔写的,比后面的字工整。

姜卫国。

后面几页记的是机台保养的日子,写得很密。哪一天换的油,哪一天紧的皮带,都记着。

再往后是工作记录。日期、班次、机台号、产量。字是铅笔写的,写得快,潦草。

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二日 中班 十七号机 八点二吨

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三日 夜班 十七号机 七点八吨

一页一页,都是这样的。

翻到中间,字少了。有的日子空着,有的日子只写两个字:修机。

她往前翻,翻到二〇〇八年。

二〇〇八年的记录很稀。最后几页,纸上有几处空白,是写过又擦掉的。

她翻到最后有字的一页。

十一月十七日

西库。涤纶短纤。夜里十点有人来拉。谢。

她停住了。

她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十一月十八日

要不要跟厂长说。想了半天。

十一月十九日

(空)

十一月二十日

跟秀云说了。她说别掺和。

十一月二十一日

(空)

后面没有了。

她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又看了一遍那几行。

本子上的字,前头和后头不一样。

前头的字写得开,笔画松。后头的字小,写得挤,有一处把纸划破了。

写字的笔也换了。前头是钢笔,后头是铅笔。

十一月十七日那一行的"谢"字,写得很小,写在最后,像是写完又添上去的。

她把这一条也写在本子上。

她拿手机查了一下二〇〇八年的日历。十一月十七号是星期一。

她把这一条也写在本子上。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西仓库。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另一名死者。

写完她把笔停住了,笔尖在纸上按了一个点。

她把本子合上,用手压了一下封面。

谢。

她把本子翻开,又看了一遍那个字。

棉纺厂三千多人,姓谢的不会少。

她不知道是哪一个。

过了一会儿,她把本子放下,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三个男人站在一扇铁门前面。铁门很高,门上有一道横的加强筋。

三个人都穿了工装,一个人站在左边,一个人站在右边,中间那个把手搭在两边人的肩上。

照片上的人都年轻。中间那个笑得最开。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字,钢笔写的,笔迹挺秀。

九八年夏天 厂西门

下面是三个名字,一个一行。

姜卫国

倪志强

赵长有

她把照片又翻回正面,对着光看。

她想找那个中间的人。三个人里,哪个是他,她不能确定。中间那个笑得很开的,和母亲给她看的那张照片上的人,脸型不太一样。

也可能是一样的。她记不清。

三个名字里,她认得一个。倪志强,就是出殡前来上香那个老头。他说他从前纺。

另外两个,姜卫国是父亲,赵长有不知道是谁。

赵长有这三个字她念了两遍。

她不知道这个人还在不在临水。

她拿出硬皮本,把这三个名字写下来。

她把照片放下,拿起最后那样东西。

是一小截红绳,绕成一个小圈,打了一个结。绳头是毛的,看得出剪过之后就用过很久。

这截红绳,是外婆拴钥匙用的那种。

她把它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

绳子很软,捻起来有一层绒毛。

窗户外头有一只鸟叫了两声。

她拿出手机,搜了一下。

搜出来的东西不多。有一条是县里的一个老帖,说的是棉纺厂二〇〇九年清算的事,底下只有两条回复。

一条说,厂里欠了我八个月工资。

另一条说,都过去了。

她把那两条回复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

她翻包的时候,手碰到卷尺和测距仪。

她愣了一下。

这两样东西,她出差的时候天天带着。量栏杆,量擦痕,量两道印子之间的距离。

她把它们放回包里。

剪报是剪下来的。剪下来的东西,一般会有一叠。

她把外婆的五斗柜又翻了一遍。抽屉抽出来,底面朝上,柜底的缝用手摸过。

没有别的剪报。

只有这一张。

她把盒子翻过来看底面。

底面上除了那行压印的厂名,还有一处凹痕,是磕的,砸在角上。

盒子用了很多年了,边上的锈是一层一层的。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去。

先放红绳,放回最底下。再放照片,照片上压本子,本子上压厂徽,厂徽上放剪报。

她把盒子盖上。

盒盖合上的时候,有点紧,她用两只手掌按了一下。

盖好了,她拿着那两截断掉的锁梁。

她试着把它们搭回锁体上。

断口对在一起,能搭上。从外头看,锁还是那个锁。

她把盒子抱回堂屋,放回八仙桌上。

放之前,她用手把桌面擦了一下。桌面上有一层浮灰,这两天没人住,落下来的。

放的时候,她还是把锁那面朝上。

她把抹布和钢锯收进包里。钢锯上还沾着铁屑,她用抹布把锯条裹上了。

她站在外婆的遗像前面。

照片上的外婆看着她。

"外婆。"她说。

她没有说别的。

她拎起门口的垃圾袋,扎了口,拎着出去倒。三婶在门口坐着。

"你妈今天去城西了。"

"嗯。"

"那个房子空着可惜。"三婶说,"租出去,一个月也能收两百。"

"我妈不租。"

"她那个脾气。"三婶说。

姜迟把垃圾倒进桶里,往回走。

三婶在后头又说了一句。

"你外婆那个盒子,别在你妈跟前开。"

姜迟停下来。

她回头看。三婶已经不看她了,低着头在择菜。

然后她坐在门槛上,坐到中午。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几棵葱边上。

太阳很好,晒得人后背发热。

她把手插在兜里站了一会儿。院墙外头有人在说话,说的是菜价,一斤涨了两毛。

她转身回屋。

中午她自己热了剩饭,吃了半碗。

下午两点多,母亲回来了。

母亲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几斤萝卜。

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八仙桌。

她没有走过来。

她把塑料袋拎进灶间。灶间里响了一阵,是水声,是刀在案板上切东西的声音。

姜迟坐在门槛上,一直坐着。

切菜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母亲出来的时候,端着一杯水,在门框边上站着喝。

姜迟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子里。

"饭吃了没有。"母亲问。

"吃了。"

"吃的什么。"

"剩饭。"

母亲喝了两口水,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母亲说了一句。

"你把盒子开了。"1

段评

好甜呀,太戳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