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号,母亲一早出了门。
她说要去城西那个房子看看。去年冬天水管冻裂过一回,得去看看。
"中午回来吗。"
"不回来。"母亲说,"市场那边也要去一趟。"
"我做饭。"
"锅里有剩饭。"
母亲穿了一件外套,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拎着包出门了。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冰箱里有鸡蛋。"
"知道了。"
"下午我回来。"
"嗯。"
母亲经过八仙桌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她没有停。
姜迟站在门口,看着母亲走出巷子,拐了弯。
她回屋,把门从里头插上了。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上。
窗子外面,对门三婶的被子还晾在架子上。她看了一眼,把窗帘拉了一半。
她把盒子抱到里屋,放在床上。
然后她去灶间找了一块抹布,又从包里拿出那把钢锯。
锯条是新的,上面有一层油。她用抹布把油擦了。
她在地上盘腿坐下,把抹布垫在两腿之间,盒子放在抹布上,锁梁朝着自己。
盒子夹在膝盖中间。
她两只手握住锯,试了两下。
第一下没进去,锯齿在锁梁上滑过去,发出一种刺耳的声音。
她停下来,把锯条翻了一面。
第二下,锯齿咬住了铁。
她开始锯。
钢锯的节奏是前一下,后一下,用力只往前使。她一开始掌握不好,锯条老是跳出来。
锯了十几下,锁梁上出现一道白口。
铁屑落在抹布上,是灰的,很细。
巷子里有人走动。她停下手里的锯,听外头的动静。
脚步声过去了。
她又锯起来。
锯到二十分钟的时候,她的手腕酸了。她放下锯,甩了甩手。
手心里有一道红印,是手柄硌的。
她换了只手,接着锯。
锯到一半,锯条断了一次。
"啪"的一声,前半截飞出去,落在床脚边。
她捡起来,看了看断口。断口是斜的。
她从包里拿出第二根锯条,装上,把螺丝拧紧,用手指弹了一下锯条,听声音。
锯条绷得紧的时候,声音是亮的。
她又锯起来。
这一次她锯得慢,一下,一下。
她锯的时候,脑子里想起别的东西。
十三岁那年冬天,她在这屋里住过三天。
那三天里,外婆每天给她做一碗鸡蛋羹。鸡蛋是自家的鸡下的,蒸出来是黄的,上面淋一点酱油。
她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吃,外婆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外婆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再擦两下。
那时候她不知道,外婆是在等她吃完,好说点什么。
外婆什么也没说。
锯了差不多半个钟头,锁梁上只剩很薄的一层。
她停下来,把锯放下,握住锁体,往外掰了一下。
锁梁断了。
断的那一声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响了一下。
她把断掉的锁梁拿在手里看。
断口是新的,白亮,边上有一圈发青。
她想起师傅说过的一句话。金属断口新,说明是刚断的;断口发暗,说明断了很久。这是她七年里用得最多的一条。
锯完的时候,她的两只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握锯握久了。
她把两截锁梁放在床上,把锁体也放在一边。
她起来洗了手。手上有铁屑,黑的,洗了两遍才洗掉。
洗完手,她在裤子上擦干。
然后她打开了盒子。
盒子盖有点紧,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抠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股味。纸的味,还有一点潮味。
盒子里的东西摆得很整齐,一样压着一样。
她数了一下,一共五样。
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在床上摆开。
第一样是一张剪报。报纸剪下来的,折了两折,边上不齐。
剪报下面是一个铝的厂徽,别针式的,上面的漆掉了一半。
厂徽下面是一本小本子,黑的硬皮,棱角磨白了。
本子下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上有一道折痕。
还有一样,是压在照片底下的,一小截红绳,绕成一个小圈。
她把那截红绳拿在手里,跟针线盒里的线比了比。
颜色一样。
外婆拴钥匙用的就是这种绳子。绳子还在,钥匙不在。
她把四样东西在床上摆开,按年代摆。
照片是一九九八年。
本子最后一页是二〇〇八年十一月。
剪报是二〇〇八年十二月。
厂徽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她把它放在最前面。
她先拿起了剪报。
剪报展开只有一个巴掌大,是竖着剪下来的。报头被剪掉了,只剩下右边的日期。
二〇〇八年十二月二日。
正文的标题是黑体字。
县棉纺织厂一仓库发生火灾 两人不幸遇难
她把剪报拿到窗户那边,对着光看。
十一月二十一日夜,县棉纺织厂西仓库发生火灾。接警后,消防部门迅速到场,将火扑灭。
火灾造成两人死亡。一名死者为该厂值班人员姜卫国,男,三十八岁。另一名死者身份尚未确认,为男性,年龄约五十五至六十岁,操外地口音。
经初步调查,火灾系值班人员违规使用取暖器,引燃库内存放的化纤原料所致。
目前,事故善后工作正在进行。
她看了两遍。
第二遍的时候,她看见了报纸边上的一道铅笔线。
那道线很轻,划在最后一段"违规使用取暖器"那一句下面。铅笔已经淡了,线只有一半清楚。
划线的人用的是铅笔,划得不直,中间还断了一次。
她用手指在那道线上摸了一下。纸上的凹痕还在。
剪报她看了第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她注意到"另一名死者身份尚未确认"那一句。
那一句下面没有线。
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硬皮本,把剪报上的字抄了一遍。
抄的时候她照着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到姜卫国三个字,她停了一下,接着往下念。
她把这四行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她又读了一遍。
第二遍读的时候,她读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在喉咙里出不来。
姜卫国,男,三十八岁。
三十八岁。她算了一下,那年她十三,哥哥十七。
十八年。报纸上那个三十八,和她记忆里那个开铁门的人,中间隔着十八年。
取暖器这三个字,她在剪报上看到了两遍。
一遍在正文里,一遍在最后一段的末尾。
那年冬天特别冷,这个她知道。她记得外婆说过,那年冬天水管冻裂了好几家。
仓库里有一个取暖器。这句话在报纸上是一句事实。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她算了一下日子。
出事是十一月二十一号。
报纸是十二月二号。
中间隔了十一天。
她把这两个日期写在本子上,中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了三个字:十一天。
她把剪报放在床上,拿起那个厂徽。
厂徽是铝的,很轻。正面刻着"临水县棉纺织厂"六个字,底下有一串号。背面是别针,别针的针尖有点弯。
别针的轴有一点锈。
她把厂徽翻过来,对着光看那串号。
号是四位数字。三七二一。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是工号,还是车间号。
她把这四个数字抄在本子上。
她把剪报举起来,对着窗户。
纸很薄,背面的字透过来,是另一版的内容,看不清。
她把剪报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折了两折。
她又把剪报打开,量了一下。宽九厘米,高十六厘米。
这个尺寸,是报纸的半个版。
她把剪报放下。
她把厂徽放下,拿起那本小黑本。
本子的皮磨白了,边角翘起来。她翻开。
第一页的右上角有一个名字,是钢笔写的,比后面的字工整。
姜卫国。
后面几页记的是机台保养的日子,写得很密。哪一天换的油,哪一天紧的皮带,都记着。
再往后是工作记录。日期、班次、机台号、产量。字是铅笔写的,写得快,潦草。
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二日 中班 十七号机 八点二吨
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三日 夜班 十七号机 七点八吨
一页一页,都是这样的。
翻到中间,字少了。有的日子空着,有的日子只写两个字:修机。
她往前翻,翻到二〇〇八年。
二〇〇八年的记录很稀。最后几页,纸上有几处空白,是写过又擦掉的。
她翻到最后有字的一页。
十一月十七日
西库。涤纶短纤。夜里十点有人来拉。谢。
她停住了。
她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十一月十八日
要不要跟厂长说。想了半天。
十一月十九日
(空)
十一月二十日
跟秀云说了。她说别掺和。
十一月二十一日
(空)
后面没有了。
她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又看了一遍那几行。
本子上的字,前头和后头不一样。
前头的字写得开,笔画松。后头的字小,写得挤,有一处把纸划破了。
写字的笔也换了。前头是钢笔,后头是铅笔。
十一月十七日那一行的"谢"字,写得很小,写在最后,像是写完又添上去的。
她把这一条也写在本子上。
她拿手机查了一下二〇〇八年的日历。十一月十七号是星期一。
她把这一条也写在本子上。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西仓库。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另一名死者。
写完她把笔停住了,笔尖在纸上按了一个点。
她把本子合上,用手压了一下封面。
谢。
她把本子翻开,又看了一遍那个字。
棉纺厂三千多人,姓谢的不会少。
她不知道是哪一个。
过了一会儿,她把本子放下,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三个男人站在一扇铁门前面。铁门很高,门上有一道横的加强筋。
三个人都穿了工装,一个人站在左边,一个人站在右边,中间那个把手搭在两边人的肩上。
照片上的人都年轻。中间那个笑得最开。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字,钢笔写的,笔迹挺秀。
九八年夏天 厂西门
下面是三个名字,一个一行。
姜卫国
倪志强
赵长有
她把照片又翻回正面,对着光看。
她想找那个中间的人。三个人里,哪个是他,她不能确定。中间那个笑得很开的,和母亲给她看的那张照片上的人,脸型不太一样。
也可能是一样的。她记不清。
三个名字里,她认得一个。倪志强,就是出殡前来上香那个老头。他说他从前纺。
另外两个,姜卫国是父亲,赵长有不知道是谁。
赵长有这三个字她念了两遍。
她不知道这个人还在不在临水。
她拿出硬皮本,把这三个名字写下来。
她把照片放下,拿起最后那样东西。
是一小截红绳,绕成一个小圈,打了一个结。绳头是毛的,看得出剪过之后就用过很久。
这截红绳,是外婆拴钥匙用的那种。
她把它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
绳子很软,捻起来有一层绒毛。
窗户外头有一只鸟叫了两声。
她拿出手机,搜了一下。
搜出来的东西不多。有一条是县里的一个老帖,说的是棉纺厂二〇〇九年清算的事,底下只有两条回复。
一条说,厂里欠了我八个月工资。
另一条说,都过去了。
她把那两条回复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
她翻包的时候,手碰到卷尺和测距仪。
她愣了一下。
这两样东西,她出差的时候天天带着。量栏杆,量擦痕,量两道印子之间的距离。
她把它们放回包里。
剪报是剪下来的。剪下来的东西,一般会有一叠。
她把外婆的五斗柜又翻了一遍。抽屉抽出来,底面朝上,柜底的缝用手摸过。
没有别的剪报。
只有这一张。
她把盒子翻过来看底面。
底面上除了那行压印的厂名,还有一处凹痕,是磕的,砸在角上。
盒子用了很多年了,边上的锈是一层一层的。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去。
先放红绳,放回最底下。再放照片,照片上压本子,本子上压厂徽,厂徽上放剪报。
她把盒子盖上。
盒盖合上的时候,有点紧,她用两只手掌按了一下。
盖好了,她拿着那两截断掉的锁梁。
她试着把它们搭回锁体上。
断口对在一起,能搭上。从外头看,锁还是那个锁。
她把盒子抱回堂屋,放回八仙桌上。
放之前,她用手把桌面擦了一下。桌面上有一层浮灰,这两天没人住,落下来的。
放的时候,她还是把锁那面朝上。
她把抹布和钢锯收进包里。钢锯上还沾着铁屑,她用抹布把锯条裹上了。
她站在外婆的遗像前面。
照片上的外婆看着她。
"外婆。"她说。
她没有说别的。
她拎起门口的垃圾袋,扎了口,拎着出去倒。三婶在门口坐着。
"你妈今天去城西了。"
"嗯。"
"那个房子空着可惜。"三婶说,"租出去,一个月也能收两百。"
"我妈不租。"
"她那个脾气。"三婶说。
姜迟把垃圾倒进桶里,往回走。
三婶在后头又说了一句。
"你外婆那个盒子,别在你妈跟前开。"
姜迟停下来。
她回头看。三婶已经不看她了,低着头在择菜。
然后她坐在门槛上,坐到中午。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几棵葱边上。
太阳很好,晒得人后背发热。
她把手插在兜里站了一会儿。院墙外头有人在说话,说的是菜价,一斤涨了两毛。
她转身回屋。
中午她自己热了剩饭,吃了半碗。
下午两点多,母亲回来了。
母亲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几斤萝卜。
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八仙桌。
她没有走过来。
她把塑料袋拎进灶间。灶间里响了一阵,是水声,是刀在案板上切东西的声音。
姜迟坐在门槛上,一直坐着。
切菜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母亲出来的时候,端着一杯水,在门框边上站着喝。
姜迟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子里。
"饭吃了没有。"母亲问。
"吃了。"
"吃的什么。"
"剩饭。"
母亲喝了两口水,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母亲说了一句。
"你把盒子开了。"1
好甜呀,太戳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