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号,哥哥回学校。
他要赶周一的课,一早走。母亲在灶间煮了七八个鸡蛋,捞出来,用报纸一个个包上,塞进他的布包里。
"够了够了。"哥哥说。
"路上吃。"
"两个钟头就到。"
母亲还是把鸡蛋都塞进去了。
她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包干菜,用塑料袋装着。
"这个给你。"
"我那儿不做饭。"
"泡开了能吃。"母亲说,"你嫂子不在,你自己不会弄。"
哥哥把干菜接过去,塞进包里。
哥哥把布包背上,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堂屋。
"妈,你一个人在这边,别硬撑。"
"我撑什么。"
"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母亲说。
"你什么时候走。"哥哥问姜迟。
"后天。"
"明天你把妈送回城西。"
"我不用送。"母亲在灶间里说。
"那你自己坐车。"
"我坐了多少年车了。"母亲说。
哥哥没再说。他出了门。
母亲跟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
"到了打电话。"
"知道了。"
哥哥在巷子里走了几步,回头挥了一下手,拐弯了。
母亲站在门槛里,看着巷子口,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姜迟收拾完早饭的碗,走到堂屋。
盒子还在八仙桌上,锁那面朝上。
她围着桌子转了一圈,把盒子端起来掂了掂,又放下。
然后她开始找钥匙。
第一个找的是外婆的针线盒。
竹盒子,盖子上有一道裂纹。她打开,里面是顶针、几轴线、一包针、一把缠着布的剪刀。
最底下压着一串钥匙,三把。一把是黄铜的,长,齿很复杂;两把是铁的,小,是那种老式挂锁的钥匙。
她把那把黄铜的拿起来,对着铁盒的锁孔试。
插不进去,钥匙太宽。
她又试两把铁的。
也插不进去。这两把比锁孔大了一圈。
她把钥匙放回针线盒,把盖子盖好。
第二个找的是外婆那件没穿过的新棉袄。
她在棉袄的口袋里摸了一遍。左边的口袋是空的,右边的口袋里有一张纸。
她把纸掏出来,展开。
是医院的收费单,去年的,一共三百二十七块。单子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字是外婆写的,写得歪:这个月的药钱花了,剩下的下个月再拿。
姜迟把单子叠好,按原样放回口袋。
第三个找的是米缸。
米缸在灶间的墙角,半人高,缸盖是一块木板。她把盖掀开,里头是半缸米。
她把手伸进去,在米里摸了两把。
摸到一个塑料袋。拿出来一看,里面是一沓钱,用皮筋捆着,还有一张存单,是信用社的。
钱她数了一下,三百四十块。存单上的数目她也看了,两张,一张一万,一张八千。
存单是定期的,最早的一张是二〇一一年存的。存单上的名字是外婆的。
她没有动,把塑料袋放回米里。
盖回去的时候,米面上留下了五个手指印。她用手背把米抹平了。
第四个找的是门框。
灶间的门框上钉着一颗钉子,钉子上挂着一串钥匙。是老门市的钥匙,两把,锈得发黑。
她拿下来试了试,插不进。
她还找了别的地方:抽屉的夹层、柜子顶上、灶台的缝、外婆床头那个小柜、墙上的相框后面、门口的水缸底下。
堂屋那个五斗柜,她一个一个抽屉抽出来,翻过来看底面,看有没有东西粘在底下。
抽屉里是旧袜子、旧毛线、几盒受潮的火柴、一个坏了的电筒。抽屉底干净。
柜子最底下有一个相册,塑胶封面,已经发黄。
她翻开。前面是外婆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边上印着照相馆的名字。后面是家里人的。
有一张是母亲年轻时候的,站在一个门口,穿工装,头发扎着,脸上的样子姜迟没见过。
照片背面写着一九八四年。
门口挂着牌子,母亲的身体挡掉了一半,只看得出一个厂字。
外婆床头那个小柜,柜子里有一个药盒,盒里是降压药,一天一片的那种,铝箔板上还剩七片。
药盒上印着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的。
她还翻出了一副老花镜,镜腿断了一根,用棉线绑着。
床底下有一双旧棉鞋,她拿起来抖了抖,鞋里塞着一团报纸,报纸上印着前年的日期。
都没有。
她把整个屋子翻了一遍,用了两个钟头。
中午她自己煮了一碗面。
锅是外婆的,锅底有一圈黑。她烧了水,下了面,捞出来,滴了两滴酱油。
她坐在门槛上吃。面有点糊。
最后她坐在堂屋的门槛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盒子就在她背后的桌上。
她掏出手机,给公司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同事。
"我这边的事还没完。"
"还要几天。"
"两三天。"
"老金问北苑那个报告。"
"我发过去了。"
"他说看过了。"同事说,"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星期四。"
"行。你那边要是有事,我替你顶两天。"
"谢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巷子里的日头一点点移过来,从门口移到门槛上。
中午,三婶过来借酱油。
她看见桌上的盒子,站住了。
"这不是你外婆装饼干的盒子。"
"嗯。"
"这个盒子我见过。"三婶说,"你外婆拿它装过账本。"
"锁着呢。"
"锁着好些年了。"三婶说。
"好些年了。"
三婶把酱油瓶抱在怀里,想了想。
"你妈不让动。"她说。
姜迟抬起头。
三婶的嘴张了一下。
"我说的是你外婆。"她说,"你外婆不让动。老人的东西,乱动不好。"
她说完,抱着瓶子走了。
姜迟坐在门槛上,很久没有动。
她把三婶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你妈不让动。
她说的是外婆。可她先说的是你妈。
一点多,她起身,往巷尾走。
巷尾住着宋奶奶,是外婆从年轻时候就认识的人。她坐在门口的躺椅上,盖着一条毯子,眼睛还行,耳朵不太好。
姜迟在她旁边蹲下来,把话说大声。
"外婆那个铁盒子,饼干盒,您见过没有。"
宋奶奶想了一会儿。
"见过。"她说,"那是早些年的事了。"
"谁的。"
"你外婆的。"
"里面装的什么。"
"饼干。"宋奶奶说,"早年间上海来的饼干,铁盒装的,一盒要好几块钱。她舍不得吃,放到回了潮。"
"后来呢。"
"后来就装东西了。"宋奶奶说,"装什么我没见过。人家的盒子。"
"钥匙在她那儿吗。"
宋奶奶的眼睛动了动。
"钥匙她拿绳子拴着。"她说,"挂在床头。"
姜迟站起来。
院子角落里有一小块地,种着几棵葱。葱长得瘦,叶子上有黄尖。
地边放着一把锄头,锄头上是湿的。
她蹲下去看。土是松的,刚翻过。
她又走回老屋,进了外婆的里屋。
床头板的内侧,靠右边,有一颗钉子。钉子钉进去一半,钉头露在外面,黑亮。
钉子上没有绳子。
也没有钥匙。
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那颗钉子。
她出来的时候,母亲在灶间。母亲隔着门帘问了一句。
"找什么。"
"没找什么。"
母亲没有再问。
下午两点多,母亲从外头回来。
她把一个塑料袋放在小凳上,里头是剩菜。另一个袋子里是苹果。
她先数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块的、两块的,还有几张五块,数了一遍,放在小凳上。
"苹果三块八一斤。"她说,"这几个十块钱。"
母亲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拿起一个苹果,用一把小刀削皮。
刀很旧,刃上有一层黑。母亲削得很薄,皮一直不断。
姜迟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
她把盒子拿起来,凑到耳朵边上晃了晃。
里面有东西,很轻。晃两下,响一声。
她晃了五下,响了五下。
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锁体小,比拇指盖大一点,锁梁是圆的,从锁体两边的孔穿过去。锁孔开在锁体的侧面。
她把盒子放回去。
"妈。"
"嗯。"
"这个盒子是外婆的。"
"嗯。"
"锁着的。"
"嗯。"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母亲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吃。"
姜迟接了。她没有吃,拿在手里。
母亲又拿起一个苹果,接着削。皮还是不断,一整条垂下来,垂到膝盖上。
"妈。"
"吃你的。"
"你没见过里面是什么。"
"没见过。"母亲说。
她把第二个苹果递过来。
"这个给你哥留着。"她说。
姜迟没接。母亲就把苹果放在旁边的小凳上。
"妈。"
"嗯。"
"外婆是不是跟你说过这个盒子。"
母亲没有抬头。
"没有。"她说。
削完两个,母亲拿起小刀,在鞋底上蹭了两下,把刀收起来。
她把苹果皮拢起来,扫进门口的垃圾桶。
"我去做饭。"她说。
姜迟的手机响了。是哥哥。
"到了。"
"嗯。"
"妈怎么样。"
"还行。"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你走之前,把妈送回去。"
"她想自己坐车。"
"你送吧。"哥哥说,"她那个性子,你不送,她真自己坐车。她腰不好,班车颠得难受。"
"行。"
挂了电话,她站在院子里。母亲在灶间,锅盖响了两声。
晚饭是白粥,一个咸菜,一小碟花生米。
姜迟吃得慢。母亲吃得快,吃完就去收拾。
"你明天还出门吗。"母亲问。
"出一趟。"
"买什么。"
"买点东西。"
母亲把碗摞起来,端进灶间。
晚上,姜迟睡在外婆的里屋。
她躺了很久没睡着。那天夜里月亮好,窗户上有一层白。
十一点多,她起来倒水。
堂屋的八仙桌上,盒子还在原来的位置。她走过去,用手摸了摸锁。
锁是凉的。
她倒了一杯水,站着喝完,回了屋。
走到堂屋的时候,她停住了。
堂屋里没有开灯。窗户上那层白光照进来,照在八仙桌上。
母亲站在桌前。
她穿着一件单衣,头发散着。她的一只手放在盒子上。
她站着没有动。
姜迟站在里屋门口,没有出声。
母亲的手在盒子上放了一会儿,又挪到锁上。她的手指在锁梁上摸了两下。
她的手很小,指节粗,在暗处看不清颜色。
后来她把手拿开了。
她转过身,往灶间那边走了。脚步声很轻,走两步停一下。
姜迟退回屋里,躺下。
她睁着眼睛,看着房顶的木头梁。梁上有一层灰,月光照上去,灰是白的。
她听了一会儿,灶间没有声音。外头巷子里也没有声音。
躺下没多久,堂屋那边又响了一下。是木头板凳挪动的声音。
响了一下,就没声了。
她把耳朵贴到枕头上,又听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
她想起下午那颗钉子。钉子在床头板内侧,绳子不在,钥匙也不在。
她把手放到被子下面,手心是汗。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上有外婆贴的旧年画,下半截被水泡过,颜色只剩一个轮廓。
第二天是三月十七号。
早上母亲煮了粥。姜迟吃完,把碗洗了,回屋收拾包。
"我出去一趟。"
"嗯。"
母亲在门口坐着,手边是一筐要挑的干辣椒。她没有问去哪儿。
上午九点多,姜迟出了门。
她出了巷子,往东走。
母亲在门口挑辣椒。挑得很快,好的放一边,坏的扔进一个塑料桶。
"妈。"
"嗯。"
"我出去一趟,中午回来。"
"嗯。"
老街上的店铺开着门。一家裁缝铺,一家药店,一家卖香烛的。药店门口坐着一个老头,手里拿着报纸,报纸遮着脸。
走到新华街路口,她停了一下。
路口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纸晒得褪了色,字看不清了,只剩下上头那张照片还有一个人的形状。
新华街上有一家五金店,门口摆着水桶、铁锹、一卷一卷的铁丝。
店里有一个男人在挑铁丝,挑了半天还没挑好。老板是个胖子,坐在柜台后头按计算器。
她进去。
那个挑铁丝的男人还在挑。
"要点什么。"
"小钢锯。"
老板从货架上拿了一把下来,手柄是塑料的,锯条薄。
"这把好用。"老板说,"上个月卖出去三把。"
"锯什么。"
"锯个锁。"
老板看了她一眼。
"锯锁。"他说,"锁是多大的。"
"这么大。"姜迟用手比了一下。
"这个行。"老板说,"多买两根锯条,容易断。"
"锁在门上还是在家具上。"
"家具上。"
"那好办。"老板说,"锯梁,别锯锁体。"
"好。"
她买了锯,又买了两根锯条,一共十五块。
她掏钱,给了一张二十的。老板找了五块,硬币落在柜台上,滚了半圈。
出店的时候,她把小钢锯装进随身的包里。锯条很长,露在外面一截。
她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街上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两声。
她沿着原路往回走。
她走得不快。
路过一家卖花圈的铺子,铺子门口挂着白纸花,风一吹,花转了一圈,铺子里的塑料布响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往前走。
走到老街口,她在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停了一下。摊子上挂着塑料布挡风,老板在炉子上翻烧饼。
她买了一个,边走边吃。
路过一家彩票店,门口支着一块黑板,上面写着上一期的号码。
她看了两眼,往前走。
路过新华街的药铺,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橱窗里摆着一台血压计,还有几盒保健品,盒子上的字印得很大。
她看了一眼,往前走。
走到巷口,她看见三婶在门口晒被子。三婶看见她,点了点头。
姜迟也点了点头,进了巷子。
巷子里没有人。三婶把被子翻了个面,被子在架子上鼓着。
老屋的门开着,门口那张小凳子挪了位置。
她进门,先看见堂屋墙上外婆的遗像。
遗像是出殡那天挂上去的。照片上的外婆四十来岁,梳着两条辫子,眼神很直。
遗像底下压着一张黄纸,纸上写着字。她凑近看,是外婆的生辰,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桂英两个字。
纸角上用图钉钉着,图钉是新的。
她在遗像前站了一下,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把钢锯。钢锯是凉的。
堂屋里,母亲坐在一张小板凳上。
盒子放在母亲的膝盖上。
母亲抬起头看她。
"你回来了。"母亲说。
"嗯。"
母亲把盒子往膝盖里挪了挪。
"我今天去你外婆坟上看了看。"母亲说,"添了点土。"
姜迟没有接话。
"土下过雨就松。"母亲说,"得拍实。"
姜迟站在门口,往前走了两步。
母亲把盒子抱起来,往怀里带了带。
她看见母亲放在盒子上的手。四根手指扣在锁上,扣得很紧。
母亲没有把手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