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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钥匙

十二万

三月十六号,哥哥回学校。

他要赶周一的课,一早走。母亲在灶间煮了七八个鸡蛋,捞出来,用报纸一个个包上,塞进他的布包里。

"够了够了。"哥哥说。

"路上吃。"

"两个钟头就到。"

母亲还是把鸡蛋都塞进去了。

她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包干菜,用塑料袋装着。

"这个给你。"

"我那儿不做饭。"

"泡开了能吃。"母亲说,"你嫂子不在,你自己不会弄。"

哥哥把干菜接过去,塞进包里。

哥哥把布包背上,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堂屋。

"妈,你一个人在这边,别硬撑。"

"我撑什么。"

"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母亲说。

"你什么时候走。"哥哥问姜迟。

"后天。"

"明天你把妈送回城西。"

"我不用送。"母亲在灶间里说。

"那你自己坐车。"

"我坐了多少年车了。"母亲说。

哥哥没再说。他出了门。

母亲跟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

"到了打电话。"

"知道了。"

哥哥在巷子里走了几步,回头挥了一下手,拐弯了。

母亲站在门槛里,看着巷子口,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姜迟收拾完早饭的碗,走到堂屋。

盒子还在八仙桌上,锁那面朝上。

她围着桌子转了一圈,把盒子端起来掂了掂,又放下。

然后她开始找钥匙。

第一个找的是外婆的针线盒。

竹盒子,盖子上有一道裂纹。她打开,里面是顶针、几轴线、一包针、一把缠着布的剪刀。

最底下压着一串钥匙,三把。一把是黄铜的,长,齿很复杂;两把是铁的,小,是那种老式挂锁的钥匙。

她把那把黄铜的拿起来,对着铁盒的锁孔试。

插不进去,钥匙太宽。

她又试两把铁的。

也插不进去。这两把比锁孔大了一圈。

她把钥匙放回针线盒,把盖子盖好。

第二个找的是外婆那件没穿过的新棉袄。

她在棉袄的口袋里摸了一遍。左边的口袋是空的,右边的口袋里有一张纸。

她把纸掏出来,展开。

是医院的收费单,去年的,一共三百二十七块。单子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字是外婆写的,写得歪:这个月的药钱花了,剩下的下个月再拿。

姜迟把单子叠好,按原样放回口袋。

第三个找的是米缸。

米缸在灶间的墙角,半人高,缸盖是一块木板。她把盖掀开,里头是半缸米。

她把手伸进去,在米里摸了两把。

摸到一个塑料袋。拿出来一看,里面是一沓钱,用皮筋捆着,还有一张存单,是信用社的。

钱她数了一下,三百四十块。存单上的数目她也看了,两张,一张一万,一张八千。

存单是定期的,最早的一张是二〇一一年存的。存单上的名字是外婆的。

她没有动,把塑料袋放回米里。

盖回去的时候,米面上留下了五个手指印。她用手背把米抹平了。

第四个找的是门框。

灶间的门框上钉着一颗钉子,钉子上挂着一串钥匙。是老门市的钥匙,两把,锈得发黑。

她拿下来试了试,插不进。

她还找了别的地方:抽屉的夹层、柜子顶上、灶台的缝、外婆床头那个小柜、墙上的相框后面、门口的水缸底下。

堂屋那个五斗柜,她一个一个抽屉抽出来,翻过来看底面,看有没有东西粘在底下。

抽屉里是旧袜子、旧毛线、几盒受潮的火柴、一个坏了的电筒。抽屉底干净。

柜子最底下有一个相册,塑胶封面,已经发黄。

她翻开。前面是外婆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边上印着照相馆的名字。后面是家里人的。

有一张是母亲年轻时候的,站在一个门口,穿工装,头发扎着,脸上的样子姜迟没见过。

照片背面写着一九八四年。

门口挂着牌子,母亲的身体挡掉了一半,只看得出一个厂字。

外婆床头那个小柜,柜子里有一个药盒,盒里是降压药,一天一片的那种,铝箔板上还剩七片。

药盒上印着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的。

她还翻出了一副老花镜,镜腿断了一根,用棉线绑着。

床底下有一双旧棉鞋,她拿起来抖了抖,鞋里塞着一团报纸,报纸上印着前年的日期。

都没有。

她把整个屋子翻了一遍,用了两个钟头。

中午她自己煮了一碗面。

锅是外婆的,锅底有一圈黑。她烧了水,下了面,捞出来,滴了两滴酱油。

她坐在门槛上吃。面有点糊。

最后她坐在堂屋的门槛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盒子就在她背后的桌上。

她掏出手机,给公司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同事。

"我这边的事还没完。"

"还要几天。"

"两三天。"

"老金问北苑那个报告。"

"我发过去了。"

"他说看过了。"同事说,"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星期四。"

"行。你那边要是有事,我替你顶两天。"

"谢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巷子里的日头一点点移过来,从门口移到门槛上。

中午,三婶过来借酱油。

她看见桌上的盒子,站住了。

"这不是你外婆装饼干的盒子。"

"嗯。"

"这个盒子我见过。"三婶说,"你外婆拿它装过账本。"

"锁着呢。"

"锁着好些年了。"三婶说。

"好些年了。"

三婶把酱油瓶抱在怀里,想了想。

"你妈不让动。"她说。

姜迟抬起头。

三婶的嘴张了一下。

"我说的是你外婆。"她说,"你外婆不让动。老人的东西,乱动不好。"

她说完,抱着瓶子走了。

姜迟坐在门槛上,很久没有动。

她把三婶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你妈不让动。

她说的是外婆。可她先说的是你妈。

一点多,她起身,往巷尾走。

巷尾住着宋奶奶,是外婆从年轻时候就认识的人。她坐在门口的躺椅上,盖着一条毯子,眼睛还行,耳朵不太好。

姜迟在她旁边蹲下来,把话说大声。

"外婆那个铁盒子,饼干盒,您见过没有。"

宋奶奶想了一会儿。

"见过。"她说,"那是早些年的事了。"

"谁的。"

"你外婆的。"

"里面装的什么。"

"饼干。"宋奶奶说,"早年间上海来的饼干,铁盒装的,一盒要好几块钱。她舍不得吃,放到回了潮。"

"后来呢。"

"后来就装东西了。"宋奶奶说,"装什么我没见过。人家的盒子。"

"钥匙在她那儿吗。"

宋奶奶的眼睛动了动。

"钥匙她拿绳子拴着。"她说,"挂在床头。"

姜迟站起来。

院子角落里有一小块地,种着几棵葱。葱长得瘦,叶子上有黄尖。

地边放着一把锄头,锄头上是湿的。

她蹲下去看。土是松的,刚翻过。

她又走回老屋,进了外婆的里屋。

床头板的内侧,靠右边,有一颗钉子。钉子钉进去一半,钉头露在外面,黑亮。

钉子上没有绳子。

也没有钥匙。

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那颗钉子。

她出来的时候,母亲在灶间。母亲隔着门帘问了一句。

"找什么。"

"没找什么。"

母亲没有再问。

下午两点多,母亲从外头回来。

她把一个塑料袋放在小凳上,里头是剩菜。另一个袋子里是苹果。

她先数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块的、两块的,还有几张五块,数了一遍,放在小凳上。

"苹果三块八一斤。"她说,"这几个十块钱。"

母亲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拿起一个苹果,用一把小刀削皮。

刀很旧,刃上有一层黑。母亲削得很薄,皮一直不断。

姜迟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

她把盒子拿起来,凑到耳朵边上晃了晃。

里面有东西,很轻。晃两下,响一声。

她晃了五下,响了五下。

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锁体小,比拇指盖大一点,锁梁是圆的,从锁体两边的孔穿过去。锁孔开在锁体的侧面。

她把盒子放回去。

"妈。"

"嗯。"

"这个盒子是外婆的。"

"嗯。"

"锁着的。"

"嗯。"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母亲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吃。"

姜迟接了。她没有吃,拿在手里。

母亲又拿起一个苹果,接着削。皮还是不断,一整条垂下来,垂到膝盖上。

"妈。"

"吃你的。"

"你没见过里面是什么。"

"没见过。"母亲说。

她把第二个苹果递过来。

"这个给你哥留着。"她说。

姜迟没接。母亲就把苹果放在旁边的小凳上。

"妈。"

"嗯。"

"外婆是不是跟你说过这个盒子。"

母亲没有抬头。

"没有。"她说。

削完两个,母亲拿起小刀,在鞋底上蹭了两下,把刀收起来。

她把苹果皮拢起来,扫进门口的垃圾桶。

"我去做饭。"她说。

姜迟的手机响了。是哥哥。

"到了。"

"嗯。"

"妈怎么样。"

"还行。"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你走之前,把妈送回去。"

"她想自己坐车。"

"你送吧。"哥哥说,"她那个性子,你不送,她真自己坐车。她腰不好,班车颠得难受。"

"行。"

挂了电话,她站在院子里。母亲在灶间,锅盖响了两声。

晚饭是白粥,一个咸菜,一小碟花生米。

姜迟吃得慢。母亲吃得快,吃完就去收拾。

"你明天还出门吗。"母亲问。

"出一趟。"

"买什么。"

"买点东西。"

母亲把碗摞起来,端进灶间。

晚上,姜迟睡在外婆的里屋。

她躺了很久没睡着。那天夜里月亮好,窗户上有一层白。

十一点多,她起来倒水。

堂屋的八仙桌上,盒子还在原来的位置。她走过去,用手摸了摸锁。

锁是凉的。

她倒了一杯水,站着喝完,回了屋。

走到堂屋的时候,她停住了。

堂屋里没有开灯。窗户上那层白光照进来,照在八仙桌上。

母亲站在桌前。

她穿着一件单衣,头发散着。她的一只手放在盒子上。

她站着没有动。

姜迟站在里屋门口,没有出声。

母亲的手在盒子上放了一会儿,又挪到锁上。她的手指在锁梁上摸了两下。

她的手很小,指节粗,在暗处看不清颜色。

后来她把手拿开了。

她转过身,往灶间那边走了。脚步声很轻,走两步停一下。

姜迟退回屋里,躺下。

她睁着眼睛,看着房顶的木头梁。梁上有一层灰,月光照上去,灰是白的。

她听了一会儿,灶间没有声音。外头巷子里也没有声音。

躺下没多久,堂屋那边又响了一下。是木头板凳挪动的声音。

响了一下,就没声了。

她把耳朵贴到枕头上,又听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

她想起下午那颗钉子。钉子在床头板内侧,绳子不在,钥匙也不在。

她把手放到被子下面,手心是汗。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上有外婆贴的旧年画,下半截被水泡过,颜色只剩一个轮廓。

第二天是三月十七号。

早上母亲煮了粥。姜迟吃完,把碗洗了,回屋收拾包。

"我出去一趟。"

"嗯。"

母亲在门口坐着,手边是一筐要挑的干辣椒。她没有问去哪儿。

上午九点多,姜迟出了门。

她出了巷子,往东走。

母亲在门口挑辣椒。挑得很快,好的放一边,坏的扔进一个塑料桶。

"妈。"

"嗯。"

"我出去一趟,中午回来。"

"嗯。"

老街上的店铺开着门。一家裁缝铺,一家药店,一家卖香烛的。药店门口坐着一个老头,手里拿着报纸,报纸遮着脸。

走到新华街路口,她停了一下。

路口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纸晒得褪了色,字看不清了,只剩下上头那张照片还有一个人的形状。

新华街上有一家五金店,门口摆着水桶、铁锹、一卷一卷的铁丝。

店里有一个男人在挑铁丝,挑了半天还没挑好。老板是个胖子,坐在柜台后头按计算器。

她进去。

那个挑铁丝的男人还在挑。

"要点什么。"

"小钢锯。"

老板从货架上拿了一把下来,手柄是塑料的,锯条薄。

"这把好用。"老板说,"上个月卖出去三把。"

"锯什么。"

"锯个锁。"

老板看了她一眼。

"锯锁。"他说,"锁是多大的。"

"这么大。"姜迟用手比了一下。

"这个行。"老板说,"多买两根锯条,容易断。"

"锁在门上还是在家具上。"

"家具上。"

"那好办。"老板说,"锯梁,别锯锁体。"

"好。"

她买了锯,又买了两根锯条,一共十五块。

她掏钱,给了一张二十的。老板找了五块,硬币落在柜台上,滚了半圈。

出店的时候,她把小钢锯装进随身的包里。锯条很长,露在外面一截。

她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街上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两声。

她沿着原路往回走。

她走得不快。

路过一家卖花圈的铺子,铺子门口挂着白纸花,风一吹,花转了一圈,铺子里的塑料布响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往前走。

走到老街口,她在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停了一下。摊子上挂着塑料布挡风,老板在炉子上翻烧饼。

她买了一个,边走边吃。

路过一家彩票店,门口支着一块黑板,上面写着上一期的号码。

她看了两眼,往前走。

路过新华街的药铺,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橱窗里摆着一台血压计,还有几盒保健品,盒子上的字印得很大。

她看了一眼,往前走。

走到巷口,她看见三婶在门口晒被子。三婶看见她,点了点头。

姜迟也点了点头,进了巷子。

巷子里没有人。三婶把被子翻了个面,被子在架子上鼓着。

老屋的门开着,门口那张小凳子挪了位置。

她进门,先看见堂屋墙上外婆的遗像。

遗像是出殡那天挂上去的。照片上的外婆四十来岁,梳着两条辫子,眼神很直。

遗像底下压着一张黄纸,纸上写着字。她凑近看,是外婆的生辰,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桂英两个字。

纸角上用图钉钉着,图钉是新的。

她在遗像前站了一下,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把钢锯。钢锯是凉的。

堂屋里,母亲坐在一张小板凳上。

盒子放在母亲的膝盖上。

母亲抬起头看她。

"你回来了。"母亲说。

"嗯。"

母亲把盒子往膝盖里挪了挪。

"我今天去你外婆坟上看了看。"母亲说,"添了点土。"

姜迟没有接话。

"土下过雨就松。"母亲说,"得拍实。"

姜迟站在门口,往前走了两步。

母亲把盒子抱起来,往怀里带了带。

她看见母亲放在盒子上的手。四根手指扣在锁上,扣得很紧。

母亲没有把手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