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晚上,北京下雪了。
不是多伦多那种细碎的、温柔的雪,而是大片大片的,裹着北风往下砸,落在脸上有点疼。我站在阳台上,裹着我妈给我织的红色毛衣,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看院子里的灯笼在风里晃。
手机震了一下。
是家族群。我妈发了张照片——年夜饭摆满了圆桌,红烧鱼、白切鸡、饺子、年糕,还有一盘我妈亲手包的韭菜盒子。我爸在下面跟了一句:"人呢?"
我回了个"马上",放下手机,转身进屋。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电视上春晚已经开始,主持人穿着亮片礼服在台上笑。我妈在厨房端最后一道菜,我爸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晨曦,洗手吃饭!"我妈喊。
"来了!"
我刚坐下,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紧接着是一个高大的身影,手里拎着两个蛋糕盒,脖子上挂着一条红色围巾,头发上沾着雪。
"哥?"我愣了一下,"你不是在美国吗?"
赵景行把围巾摘下来,抖了抖雪,把蛋糕盒放在玄关柜上。"项目提前结了,赶最后一班飞机回来的。"他看见我,挑了挑眉,"哟,小没良心的,连你哥都不认了?"
"你吓我一跳。"
"想我没有?"他走过来,揉了一把我的头发。
"没。"
"嘴硬。"他在我旁边坐下,凑过来看餐桌,"有我的碗吗?"
"妈!"我朝厨房喊,"我哥回来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哎哟!你怎么不早说!"
"想给你们个惊喜。"赵景行笑得一脸得意,"结果惊喜变惊吓了是吧?"
"胡说!"我妈擦了擦手出来,"快洗手,妈给你盛饭。"
赵景行去洗手,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又揉了一把我的头发。"瘦了啊。"
"我没瘦。"
"脸都尖了。"他看了我一眼,"多伦多虐待你了?"
"没有。"
"爸说你朋友圈发的照片,跟难民似的。"
"爸——"我瞪了我爸一眼。
我爸假装看春晚,没接话。
赵景行洗完手坐下,我妈立刻给他夹了一大块鱼。他一边吃一边跟我聊美国的事——项目多难搞、甲方多奇葩、他怎么一个人扛下来的。我听着,偶尔插两句嘴。
吃到一半,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对话框还停在昨天——他发了一张图书馆窗外的雪景,我回了一个"好大的雪",他回了一个"嗯"。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语音通话,不是视频。
响了四声,他接了。
"喂。"他的声音有点哑,背景很安静,像刚醒。
"吵醒你了?"
"没。"他顿了一下,"醒了。"
"在干嘛?"
"躺着。"他说,"你呢?"
"刚坐下吃饭。"
我把手机放在餐桌边,没举起来。屏幕朝上,我能看见通话界面那个跳动的声波,他能听见我这边的动静——碗筷碰撞的声音,电视里春晚的歌舞声,还有赵景行跟我抢饺子的声音。
"你那边很吵。"他说。
"嗯,春晚开始了。"
"香港也看。"他说,"我奶奶每年都看,看到十二点,等《难忘今宵》。"
"你奶奶喜欢看春晚?"
"她听不懂普通话,"他说,"但她说热闹。"
我笑了笑。
"你吃饭了吗?"我问。
"没。"
"去吃点。"
"嗯。"他没动,"等你吃完。"
"那我要吃很久。"
"没事。"他说,"我有时间。"
我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他没挂,就那样举着手机,听着我这边的动静。我夹了一块韭菜盒子,咬了一口,很香。
赵景行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跟谁打电话呢?"
"同学。"
"男同学?"
"你管得着吗?"
他眯起眼睛,露出那种从小到大我最讨厌的表情。他伸手要拿我手机,我一把按住。
"别闹。"
"让我看看。"
"赵景行。"
"好好好,不看。"他坐回去,但眼睛还往我这边瞟,"声音挺好听的。"
我没接话,但耳朵有点热。
电视里一群穿红衣服的演员在台上转圈,我爸跟着哼了两句,又跑调了。我妈在厨房喊:"别哼了,难听!"
我听见屏幕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你爸?"他问。
"嗯。"
"跑调了。"
"我知道。"
"你妈凶。"
"嗯,她一直这样。"
赵景行在旁边嚼着饺子,忽然插了一句:"谁啊?开免提呗,大过年的,别藏着掖着。"
我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我怎么了?"他一脸无辜,"你哥关心你。"
"关心个屁。"
"哎,当着爸妈的面说脏话。"他转头看向我妈,"妈,你管不管?"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吃饭别吵。"
赵景行耸了耸肩,继续吃饺子,但眼睛还是时不时往我手机上瞟。
我低头吃饺子,没再说话。电话那头也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连着。电视里开始播广告,我爸换了个台,又换回来。春晚的声音、碗筷的声音、我妈在厨房洗碗的声音、赵景行嚼饺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很寻常,很热闹。
而他在那头,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安静地听着。
吃到一半,我忽然说:"严浩翔。"
"嗯?"
"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新年快乐。"他说,声音很轻。
没有多余的词,没有刻意的语气,就是四个字,平平淡淡的,像说"嗯"一样自然。
但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赵景行在旁边"啧"了一声,用口型说了句"严浩翔",然后冲我挤眉弄眼。我装作没看见。
"我得去看了,《难忘今宵》快开始了。"我说。
"嗯。"
"你也去吃早饭。"
"好。"
"挂了?"
"嗯。"
我没立刻按挂断,他也没挂。就那么又安静了几秒,然后我按了红色的按钮。
屏幕黑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黑掉的屏幕,胸口有一种很轻的、很满的感觉。不是那种冲动的、灼热的东西,而是一种很安静的暖意,像刚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慢慢滑下去,停在胃里,不烫,但一直暖着。
"严浩翔?"赵景行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名字挺洋气啊。哪个学校的?"
"你管得着吗?"
"我是你哥。"
"哥就可以审问我?"
"那当然。"他凑过来,"多大?哪儿人?学什么的?有照片吗?"
"赵景行。"
"好好好,不问。"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嘴角挂着笑,"不过声音确实不错。"
"你闭嘴。"
我妈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看见我们俩斗嘴,笑了:"大过年的,别吵。景行,多吃点,瘦了。"
"妈,我哥说我瘦了,你也说我瘦了,"我放下筷子,"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本来就是。"赵景行夹了一块鸡肉,"你看看你那手腕,细得跟筷子似的。在国外是不是又天天吃泡面?"
"我没有天天吃泡面。"
"那你怎么瘦了?"
"赶due赶的。"
"借口。"他一本正经地说。
我爸在旁边"噗"地笑出声。
电视里,《难忘今宵》的旋律响起来了,一群演员在台上挥手。我爸跟着哼,这次居然没跑调。我妈坐在我旁边,剥了一个橘子,递给我一半,又给赵景行一半。
我嚼着橘子,看着电视,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新年快乐。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回:
嗯。新年快乐。
后面跟了一只猫,蜷成一团,在睡觉。
我笑了,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吃橘子。
赵景行在旁边瞟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窗外,雪还在下。
但屋里很暖。

北纬的思念被季风吹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