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完那天,图书馆闭馆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图书馆,雪刚停,路面结了一层薄冰。严浩翔站在门口等我,穿那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两杯热可可。
"考完了?"他问。
"嗯。"我接过咖啡,"你呢?"
"刚交卷。"
我们并肩往停车场走。他没开保时捷,今天走路,可能是因为雪太大。
"你寒假什么安排?"他问。
我沉默了两秒。
"回国。"
他脚步顿了一下,很轻,但我感觉到了。
"什么时候?"
"后天。"我说,"除夕前回去。"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雪地里,我们的脚印一深一浅,挨得很近。
"待多久?"他问。
"一个月左右。"
"一个人?"
"嗯。"我笑了笑,"我爸妈在北京等我。"
他没再问。
到了停车场,他打开后备箱,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去。动作很利索,关上车门的时候,他靠在车上,看着我。
"赵晨曦。"
"嗯?"
"你走之前,"他说,"我们见一面。"
"好。"
"明天晚上。"他掏出手机,"七点,我到你楼下接你。"
我没拒绝。
"好。"
他点了点头,发动车子。引擎轰鸣声在雪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他没立刻开走,而是转头看了我一眼。
"回国期间,手机保持畅通。"
"知道。"
"……有空发消息。"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用每天,有空就行。"
我笑了:"你还管我?"
"随便说说。"他移开视线,"走了。"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我看着后视镜里他越来越远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刚才说"有空就行"的时候,语气有点不自然。
第二天晚上七点,他准时到了。
这次他没开保时捷,而是穿了一件驼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米白色高领毛衣——跟我圣诞那天见他穿的那件很像,但更厚一点。围巾是我织的那条,深蓝色,松松地搭在脖子上。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驼色大衣的领口翻起来,衬得他整个人暖融融的,像冬日里一杯温热的奶茶。
"去哪儿?"我问。
"到了你就知道。"
他带我去了Kensington Market附近的一家很小的粤菜馆。门面不起眼,推开门,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叉烧、煲仔饭、老火汤,还有粤语的交谈声。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问人。"他说,"听说多伦多有家粤菜馆,味道跟香港一样。"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他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米白色高领毛衣衬得他脖颈线条很好看。他点了叉烧、白切鸡、煲仔饭,还有一碗老火汤。菜上来的时候,我尝了一口叉烧——甜中带咸,蜜汁裹着肉,跟小时候我妈带我去吃的那家味道很像。
"好吃吗?"他问。
"嗯。"我鼻子有点酸,"很像。"
"我从小在香港长大,"他说,"奶奶做的叉烧就是这个味道。"
我抬头看他。他低头喝汤,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米白色毛衣的领口遮住了他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鼻梁。
"严浩翔。"
"嗯?"
"你不用这样。"
"哪样?"
"特意找一家粤菜馆。"
他放下汤勺,看着我。
"顺路。"他说。
"Kensington Market不顺路。"
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反驳。
吃完饭,他送我回宿舍。雪又下大了,路灯下,雪花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他站在宿舍楼下,驼色大衣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没立刻走。
"明天几点的飞机?"他问。
"上午十点。"
"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我叫了——"
"我送。"他打断我,语气很平,但不容反驳,"早上八点,我到你楼下。别迟到。"
我看着他,没再拒绝。
"好。"
他伸手,把我围巾的流苏理了理,指尖擦过我的下巴,很轻。
"赵晨曦。"
"嗯?"
"回国好好过年。"他说,"陪陪你爸妈。"
"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我看着他。他眼神很认真,但语气还是那副随意的样子,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好。"我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驼色大衣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宿舍楼下,看着空荡荡的街道。雪落在我的睫毛上,凉凉的。
我摸了摸围巾——是他织的那条,深灰色,羊绒质地,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雪松味。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明天见。
过了几秒,他回了一个字:
嗯。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我拖着行李箱下楼。
雪停了,天还没完全亮,路灯在灰蓝色的晨光里亮着。严浩翔已经到了,保时捷停在路边,引擎已经发动,车窗上蒙着一层薄雾。
他看见我下来,推开车门,走过来接我的行李箱。黑色大衣,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米白色高领毛衣的领口。
"吃早饭了吗?"他问,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没。"
"就知道。"他从副驾座位上拿起一个纸袋递给我,"路上买的,三明治和热牛奶。"
我接过来,纸袋还温着。
"你几点起的?"
"六点。"他说得轻描淡写,"顺路买的。"
我坐进副驾,咬了一口三明治。鸡蛋和芝士,加热过,温度刚好。
车子驶出那条安静的街道,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枫树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门廊上那盏暖黄色的灯还亮着——我出门前忘了关。
去机场的路很顺,凌晨的高速几乎没车。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把收音机调到了一个很轻的爵士频道。车里很暖,暖气吹在脸上,我慢慢有点犯困。
"困就睡会儿。"他说。
"不困。"
"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我没反驳,把座椅调低了一点,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车子停了。睁开眼,机场的指示牌在窗外一闪而过。他正在找停车位,动作很稳。
"到了。"他说。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八点四十。"他看了看表,"还早。"
他帮我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拿出来,陪我走进航站楼。出发大厅人不多,空气里有咖啡和消毒水的味道。
"我自己进去就行。"我说。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严浩翔。"
"嗯?"
"谢谢你送我来。"
"顺路。"他说。
"机场不顺路。"
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反驳。
我拖着行李箱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黑色大衣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暖,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看着我。
我举起手,朝他挥了挥。
他也抬了抬手,幅度很小。
我转身走进安检通道。排队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我进去了。
过了几秒,他回:
嗯。落地发消息。
我握着手机,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过了安检,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停机坪,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引擎喷出白色的雾气。我掏出那枚枫叶袖扣——圣诞那天他戴过的,后来送给了我,我一直放在钱包里。
我把它握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有一点凉,但很真实。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窗边,看着多伦多越来越小。城市被雪覆盖着,像一块巨大的白色画布。我想起图书馆窗外的雪,想起湖边公路上的保时捷,想起圣诞夜里他牵我的手,想起昨晚那家粤菜馆里暖黄色的灯光,想起那栋空荡荡的别墅里,门廊上那盏我忘了关的暖黄色的灯。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照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第二条消息:
起飞了。
这次他回得很快:
好。
后面跟了一个很小的表情——一只猫,蜷成一团,在睡觉。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严浩翔居然会用这种表情。
我回了同样的表情过去。
他秒回:
……你学我。
我笑了,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我在梦里见到了北京的雪,见到了爸妈,见到了那栋空荡荡的大房子。然后我见到了多伦多——图书馆,湖边公路,圣诞夜的街角,还有一件驼色大衣,和一双很安静的眼睛。
落地北京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冷风扑面而来,比多伦多更干、更硬。我爸的司机在出口等我,接过我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我坐上车,掏出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凌晨四点发的——多伦多时间下午四点,他大概刚下课。
到了吗?
我打字回复:
到了。北京好冷。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
多穿点。
后面又跟了一只猫,这次是在发抖。
我笑了,把手机贴在胸口,看着窗外北京的街景。
冬天还没过去。
但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