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雪落时分，契约落幕前夜

城市迎来入冬之后的第一场小雪。

细碎的雪花慢悠悠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沾在玻璃窗、街道车顶与行道树的枝桠上，薄薄一层白色覆盖整座城市。距离契约到期只剩下最后七天。

临江公寓的阳台向外望去，可以看见漫天纷飞的碎雪。顾知知几乎已经收拾完所有个人物品。大大小小的纸箱整齐码放在次卧，书本、衣物、日常的零碎物件全部收纳妥当，只等到期之后直接搬走。去往南方小城的车票已经订好，和母亲约好合约结束的第二天一早便动身离开。文创公司那边确认完毕入职时间，租房合同也已经线上敲定，一切全部安排妥当。

该告别了。

这些天，顾知知尽量抽出更多时间陪伴母亲。顾母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很不错，可以独自出门散步买菜，脸上重新多了往日的笑意。提起即将南下的新生活，顾母总是满怀期待。只是偶尔看见女儿安静失神的模样，她隐约察觉到顾知知心底藏着心事，却没有主动开口追问。她清楚有些心结，只能由女儿自己做出抉择。

沈烬渊已经停下手上一部分工作。不再奔赴各地出差，尽量留在公寓里面。最后的这几天，两个人之间很少说话提起契约、离开、未来这类字眼。仿佛刻意回避这件即将到来的结局。

依旧是往日的日常。傍晚一起做饭，饭后坐在客厅，有时候看看电视，有时候各自沉默。窗外雪花不停飘落，屋内暖气融融。越是平静温馨，离别的伤感就越是厚重。

这天夜里，晚饭结束之后。顾知知站在阳台，指尖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望着外面飘落的白雪。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烬渊走到她的旁边。

“明天，老宅会举办一场小型晚宴。算是简单收尾。”他低声开口，“合约马上结束，算是跟沈家各位正式打一声招呼。之后就不必再和他们往来。”

顾知知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好。”

她心里明白，这将是她最后一次踏进沈家老宅。

第二天傍晚，雪花还没有停下。轿车沿着盘山公路向上行驶，半山老宅笼罩在一片皑皑白雪之中。庭院地面铺着薄薄一层积雪，佣人清扫出一条通往主楼的小路。主楼之内灯火温暖，这一次到场的人并不多，只有沈家嫡系几位长辈，还有少数几位亲近的旁系亲属。苏曼妮没有过来。

晚宴安静简单，没有往日家宴上的盘问与审视。席间长辈们言语都十分克制。老太太看向顾知知，目光平和，没有再多说什么劝诫的话语。一顿晚饭吃得安安静静。

宴席结束之后，宾客陆续散去。离开之前，老太太叫住顾知知，单独说了几句话。

“往后好好生活。过去的事情，就让它全部留在这座院子里吧。”老太太递给她一个小小的锦盒，“一点心意，不要推辞。”

顾知知推辞不过，只能收下。告别长辈之后，她和沈烬渊走出主楼。院子里面落满白雪，夜色已经深了。两个人没有立刻上车，沿着清扫出来的小路，慢慢在庭院里面走一会儿。

雪落在头发与肩头，丝丝凉意。四周安安静静，只能听见脚下积雪轻微的咯吱声响。

“一年前，我第一次来到这里。”顾知知望着夜色下的宅院，轻声开口，“那时候心里很忐忑，害怕说错一句话，害怕做不好临时女伴。没有想到一年这么快就过去了。所有风波，争执，难堪，全都已经走到尽头。”

沈烬渊走在她身侧，脚步放得很慢。

“这一年，委屈你了。”

“不全是委屈。”顾知知摇了摇头，风雪吹乱她的发丝，“也有很多很难忘的时刻。公园散步，夜里一起吃饭，还有每一次我陷入困境的时候，你站出来护着我。这些我都会记得。”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雪花落在他的眉梢。有一瞬间，他几乎想要抛开所有顾虑，把心底埋藏许久的心意全盘托出。可脑海里面又闪过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伤害，流言、苏家的纠缠、沈家沉重的枷锁。如果说出挽留，等于要她放弃已经规划好的一切，重新踏入这片纷扰。

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化作一声悠长的沉默。

顾知知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心里隐隐有所预感，可等到最后，依旧没有等到那句挽留。心底掠过一阵淡淡的失落。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他们本来就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们走吧。”顾知知轻轻开口。

坐车离开沈家老宅，车子驶下盘山公路。回到临江公寓的时候已经接近深夜。

距离契约正式到期只剩下最后六天。

往后几天，时间仿佛被按下快进键。顾知知去往休养公寓，和母亲做最后的确认。车票、租房、入职资料全部核对一遍。空闲的时候，她会站在公寓各个角落，安静打量这间住了将近一年的房子。客厅的沙发，厨房，次卧小小的飘窗。这里承载了她太多复杂的回忆。

离别前夜终于来临。

窗外的雪停了。深夜，客厅还亮着一盏柔和的落地灯。契约明天午夜正式到期。过了零点，那份纸质协议便彻底失效，两个人之间所有由契约绑定的关系全部解除。

顾知知把当初签署的那份契约原件取了出来，纸张边缘已经微微磨损。她把文件放在客厅茶几上。

沈烬渊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两个人隔着茶几，安静地望着那份契约。

“钱已经全部按合约结清。”沈烬渊的声音很低，“明天之后，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交易关系。”

“嗯。”顾知知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一年时间，到此结束。谢谢你当初愿意伸出援手，如果不是这笔钱，我妈妈很难挺过手术。”

“该说谢谢的是我。”沈烬渊看向她，“这一年，你陪我走过无数场应酬。你承受了很多本不该属于你的风波。”

屋子里陷入长久的安静。落地灯的光线温柔，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地板上。那些藏了许久的心意就在喉咙口盘旋，可谁都没有率先开口。顾知知脑海里面闪过南方小城温暖安稳的生活图景，可一想到从此之后再也见不到沈烬渊，心口就传来一阵酸涩。

沈烬渊望着她，心底反复挣扎。理智一遍一遍告诉他放手才是正确的选择，可情感却疯狂叫嚣想要留住她。他很清楚，如果现在不开口，等到明天清晨她坐上南下的列车，一切就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

可他没有把握。不知道顾知知是否愿意放弃已经规划好的一切，留下来面对所有压力。他害怕自己的挽留，只会成为她新的枷锁。

“明天一早，我和我妈就坐车离开。”顾知知打破寂静，声音轻轻的，“往后，祝你一切顺遂。”

听到这句话，沈烬渊胸口一紧。他看着她，沉默许久，最终只是缓缓点头：“祝你往后平安喜乐。”

没有告白，没有挽留。

所有暗藏的情愫，全部被压在心底。契约的故事，似乎就要以这样平静的告别落下帷幕。

夜深了。顾知知起身，抱着最后的一点东西回到次卧。关上房门。客厅只剩下沈烬渊一个人。他拿起茶几上的契约，指尖摩挲着上面两个人的签名。午夜一分一秒临近，窗外夜色沉沉。旧的篇章即将结束，可心底的执念并没有随这份合约一同消散。他坐在沙发上，独自坐到后半夜。

窗外天边慢慢泛起浅浅的鱼肚白。契约已经正式到期。一夜过去，没有惊天动地的道别。天亮之后，列车将要载着顾知知去往遥远的南方小城。而这座落过雪的北方城市，会留下一段没有说出口的感情，成为两个人心底共同的秘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