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一日比一日更低,萧瑟的深秋缓缓退场,初冬的寒意席卷整座城市。街道上的行人换上厚实的外套,早晚的冷风刺骨。距离契约到期仅剩四十一天。
倒计时越近,临江公寓里的气氛便越是微妙。
很多时候两个人明明共处一室,却很少主动提起合约结束之后的事情。顾知知已经把大部分私人物件慢慢整理收纳起来。衣服、书籍一件件收拾进收纳箱,堆放在次卧的角落。她没有一次性全部打包完毕,只是一点点收拾,仿佛这样可以把离别的节奏放缓一些。
文创公司的人事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发来消息,确认她的时间,告知她入职之后需要准备的材料。南方小城那边,顾母已经托网上的中介看过几套租房,发来房屋照片,母女两个人一起挑选。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往前推进,离开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结局。
这天下午顾知知接到一通电话,是沈家老宅打来的。老宅的老太太想要见她一面。没有严肃的家庭聚餐,只是单独的一次简短谈话。
放下电话之后,顾知知坐在沙发上愣了许久。风波平息这么久,老宅那边几乎没有再来联系过她。她心里猜不透老太太此番找她的用意。
“我陪你过去。”沈烬渊得知消息之后开口。
“不用。”顾知知轻轻摇了摇头,“只是一次单独谈话,我自己过去就好。总要面对的。”
沈烬渊略一迟疑,最后还是尊重她的决定。“如果气氛不对,随时打电话给我。”
午后的阳光淡淡的,车子把顾知知送到半山沈家老宅。院子里面的树木叶子几乎已经落光,枝桠光秃秃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整座宅院安静肃穆。佣人引着她走进客厅,沈家老太太独自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热茶。
偌大的客厅只有她们两个人。
老太太抬眼看向她,没有从前那种尖锐的训诫,神情平和了许多。
“坐吧。叫你过来,没有别的意思。距离契约快要到期了,想着和你聊几句。”
顾知知依言在对面沙发坐下,脊背微微挺直,安静等待下文。
“过去这段时间,老宅这边说了不少为难你的话。”老太太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回头想想,很多事情,是我们这些长辈太过主观。一开始我们都把你当成一笔临时交易里面的人,戴着有色眼镜看待你。后来一件件事情闹开,才看见,从头到尾惹出风波的是曼妮的执念。你只是被动卷进来。”
这番话出乎顾知知的意料。她原本以为等待自己的依旧是一番劝诫,没有想到老太太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谢谢您。”顾知知低声说道。
“但我也要跟你说一句实在话。”老太太话锋一转,语气郑重,“契约终究只是契约。一年时间马上结束。烬渊身在沈家,身上背负整个家族的生意与责任。这条路不好走。就算你们两个人之间生出不一样的情愫,豪门里面的生活并不适合你。过去那些流言不会彻底消失,往后若是真的踏进沈家,还会有无数新的难题。”
顾知知的心轻轻往下一沉。其实这些道理她无数次在深夜里面反复想过。老太太所说的,正是她心底最大的顾虑。
“您不用担心。合约到期之后,我就会离开这座城市。”顾知知平静地回答,“我没有打算留下来,也从来没有奢望过属于沈家的生活。”
老太太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那就好。你是个懂事的姑娘。往后希望你可以拥有安稳日子。”
谈话并没有持续很久。寥寥数十分钟之后,顾知知便起身告辞。走出老宅主楼,站在院子里面,冷风迎面吹过来。老太太的那番话一遍一遍在脑海盘旋。明明是自己早已确定的选择,可亲耳听见别人说出来的时候,心底依旧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离开半山老宅,她没有直接回临江公寓,也没有去往休养公寓。她打车来到城市湖边。初冬的湖面萧瑟,湖水泛着清冷的灰蓝色。她沿着湖岸慢慢散步,想要平复纷乱的心绪。
等到傍晚时分,手机响起,是沈烬渊打来的电话。
“老宅那边谈话结束了?怎么样。”
“已经结束了,我现在在湖边。”顾知知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去。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地址发给我,我过来。”
没过四十分钟,沈烬渊的黑色轿车停靠在湖边路旁。他下车走到湖岸,找到顾知知。暮色已经缓缓落下来,湖面刮起阵阵寒风。
“老太太跟你说了什么?”他走到她身侧,并肩望向湖面。
顾知知简单复述了一遍刚刚在老宅里面的对话。说完之后两个人都陷入沉默。远处湖面偶尔掠过几只飞鸟。
“她只是站在长辈的角度考虑。”沈烬渊低声开口,“她说的不全是错的。沈家的枷锁,的确很重。”
“我知道。”顾知知望着翻涌的湖水,“本来我的计划就是离开。只是听见这些话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乱。这一年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下子全部涌回脑子里。”
从最初签下契约筹措手术费,求职路上四处碰壁,同学聚会秘密曝光,母女之间爆发隔阂,再到后来风波平息。短短一年,她经历了太多起起伏伏。
“其实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没有签下这份契约,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顾知知轻轻苦笑一声,“大概就是普通的求职,普通的生活,平平淡淡,不会卷入豪门的一切。可如果没有这份契约,我就留不住我妈妈。没有办法简单评判这一年究竟是好还是坏。”
沈烬渊侧过头看向她的侧脸。暮色之下,她的眼底蒙着一层迷茫。他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要告诉她,自己并不在意家族的枷锁。可理智依旧拉住了他。老太太的话像一记警钟,时刻提醒着他,如果执意挽留,带给顾知知的未必是幸福,而是新一轮无休止的压力。
天色越来越暗,湖边温度越来越低。沈烬渊脱下外套,轻轻披在顾知知的肩膀上。外套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布料裹住肩头,一阵暖意漫上来。
“湖边太冷了,我们回去吧。”他轻声说。
回去的路上车厢内格外安静。回到临江公寓,屋子里灯火亮起。顾知知把外套还给沈烬渊,走进次卧,看着角落里一箱箱已经收拾妥当的书籍。离别越来越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倒数。
这天晚上,两个人都睡得很晚。
另一边,苏曼妮偶然听闻顾知知单独去往沈家老宅的消息。朋友告诉她老太太和顾知知的那场谈话内容。她坐在窗前,安静听完。这一次,她内心没有生出嫉妒和怨怼。经过这么多风波,她已经慢慢和自己十几年的执念和解。她给沈烬渊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合约快要结束了,希望所有人都能够得偿所愿。”
沈烬渊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指尖顿了顿,简单回复:“嗯。”
时间不会停下脚步。距离契约到期还有四十一天。没有人正式提起心意,没有人改变既定的计划。可老宅的一番谈话像是投入湖心的石子,搅动了原本趋于平静的水面。顾知知心里那份挣扎越发清晰。一边是向往已久的南方小城、安稳平淡的新生活,一边是这一年朝夕相处之间悄悄扎根在心底的人。两种念头反复拉扯,每一日都过得格外煎熬。她不知道等到离别的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自己能不能干脆地转身离开。而沈烬渊的心底,同样徘徊着同样无解的难题,挽留与放手,在脑海之中来回博弈。初冬的夜晚漫长寒凉,命运的岔路口,已经越来越近。1
好急啊,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