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深秋晚风，未说出口的心意

深秋悄无声息笼罩整座城市。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大片落叶，风一吹，金黄的叶片打着旋铺满人行道。距离契约到期只剩下六十多天，日历上的数字一天天缩减，临江公寓里面的氛围，多了一层淡淡的离绪。

应酬几乎已经全部取消。沈烬渊推掉了大部分无关紧要的商业晚宴。很多个傍晚，顾知知从休养公寓回来，推开门就能闻到厨房里飘出来淡淡的饭菜香气。大多是简单清淡的家常菜，是沈烬渊难得下厨做的。从前的交易只要求她陪同出席公开场合，从来没有包含一起做饭、饭后闲话这些细碎日常，可不知不觉之间，这些已经变成两个人的常态。

这天晚饭过后，碗筷收拾完毕。外面起了大风，呼啸的秋风拍打落地窗。城市的灯火透过玻璃漫进客厅，夜色很深。顾知知抱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站在窗边，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沈烬渊走到她的身侧，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一同望向窗外。

“最近已经很少接到沈家那边传来的消息。”顾知知轻声开口，打破屋子里安静，“老宅那边也没有再发来家庭聚会的通知。”

“长辈那边已经知道合约快要到期。很多事情，他们也不愿意再多过问。”沈烬渊的声音落在晚风里，“经过之前一连串的风波之后，大部分人心里都清楚，纠缠已经没有意义。”

顾知知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摩挲着玻璃杯温热的杯壁。

“有时候我会回想刚签下契约的时候。那时候只想着熬过一年，拿到手术费，救我妈妈。从来没有设想过中间会发生这么多曲折。”她缓缓说起心底的感受，“被阻拦求职、秘密被当众揭开，我好几次都觉得自己撑不下去。”

“那些日子，辛苦你了。”沈烬渊侧过头看向她。灯光落在她的侧脸，柔和却掩不住眼底藏着的一丝怅然，“当初是我太过简单看待这份契约。我没有预料到后续会掀起这么多风波，让你承受了那么多伤害。”

顾知知摇了摇头：“不能怪你。契约只是一纸协议，很多矛盾都是意料之外的。至少最后的结果不算太差。我妈已经走出来了，我也拿到了文创公司的岗位。”

话虽这样说，心底的不舍却越来越清晰。越是安稳松弛的当下，离别带来的失重感就越是强烈。她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所有温柔都只是这一年交易附赠的短暂馈赠，到期之后一切都要归还。她不能贪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几天之后，沈烬渊接到一场避不开的商业酒会邀请。是几家大型企业联合举办的周年晚宴，属于他无法推脱的公开场合。按照契约约定，顾知知需要陪同出席。

晚宴当晚，顾知知换上一件简约的米白色礼服。宴会厅灯火璀璨，衣香鬓影，到处都是谈笑的商界人士。这是近两个月以来她第一次重新置身这样盛大的酒会。过去每一次来到这里，她内心都是紧绷的，时刻留意言行举止，害怕出现一点差错。而这一晚，她的心态已经不一样。只剩两个多月，这样的场合往后再也不会有。

晚宴进行过半，沈烬渊被几位合作商围住交谈。顾知知站在露台的栏杆边透气。深秋夜晚的露台风很大，凉风吹在脸上。她扶着金属栏杆，望向远处城市的夜景。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沈烬渊，回过头，却看见是苏曼妮。

苏曼妮一身暗红色长裙，神色平静，已经没有从前满身尖锐的敌意。她没有上前靠近，隔着一小段距离停下。

“我看见你站在这里，过来打一声招呼。”苏曼妮的声音被晚风吹散，“放心，我不会再做任何事情。只是偶然遇见。”

顾知知微微颔首：“嗯。”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苏曼妮看向远处的霓虹，“其实这段日子我想了很多。之前我一直把得不到归咎于你，把所有怨气全部发泄在你的身上。可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就算没有这份契约，烬渊的心也从来没有偏向过我。我执念了十几年，不过是自己困住自己。”

她的语气里面带着释然，却依旧藏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我不会再期待什么。合约结束之后，希望大家各自安好。”说完这句话，苏曼妮没有再多停留，转身重新走回宴会厅里面。

露台只剩下顾知知一个人。苏曼妮这番话，让她心里有些意外。纠缠了这么久，那个处处针对自己的人终于慢慢放下执念。

没过多久，沈烬渊结束交谈，走到露台来找她。看见她独自站在栏杆边，发丝被风吹得散乱。

“外面风太大，容易着凉。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

“刚刚碰到苏曼妮，聊了两句。”顾知知说道。

沈烬渊眉峰轻轻一动：“她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她说她想通了不少事情。”顾知知轻轻摇头。

沈烬渊沉默片刻。晚风呼啸而过，露台外万家灯火铺展开来。他望着顾知知被夜色衬得柔和的脸庞，心底积攒许久的心意几乎就要冲破喉咙。无数次，他想要告诉她，并不希望她离开这座城市。想要问她，可不可以不要走。

可是话卡在喉咙。他很清楚过去的流言、沈家与苏家的纠葛都在这里。留在这里，往后她依旧很难彻底摆脱这些过往。他不能自私地用一句心意，就把她重新拽进这片漩涡。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轻声叮嘱：“外面冷，我们进去吧。”

顾知知心底隐隐期待着什么，可等到最后，并没有等到那句话。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漫上心头。她垂下眼眸，轻轻应了一声，跟着他转身回到灯火喧嚣的宴会厅。

酒会结束，坐车返回临江公寓。车厢内一路安静。两个人各自陷在自己的思绪里面。

回到公寓之后已是深夜。顾知知回到次卧，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脑海里反复回放露台上的画面。她说不清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契约注定会落幕，他们本就该回归各自原本的人生。可心底的那份悸动，已经没有办法轻易抹去。

第二天白天，顾知知照旧去休养公寓看望母亲。顾母正在整理行李箱，翻出几件薄外套叠放起来。已经开始提前收拾东西，为之后搬去南方小城做准备。

“文创公司那边已经发来消息，岗位会一直保留。”顾母一边叠衣服一边开口，语气带着期许，“等到合约一结束，我们就动身过去。找一个靠江的小城，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再理会这边所有的人和事。”

顾知知站在门边，看着母亲满怀憧憬的模样，没有说出自己心底那份纷乱的挣扎。她知道，母亲已经盼着这一天很久。逃离这座满是伤痛和流言的城市，是她们两个人共同的愿望。她不能因为自己一时萌生的情愫打乱所有计划。

而另一边，沈烬渊坐在办公室，桌面上摊开当初那份一年期的契约。纸张已经微微泛黄。他指尖轻轻抚过末尾的落款。合约上写得明明白白：到期之后双方解除一切关系，互不纠缠。

助理敲门走进办公室，轻声汇报：“沈总，距离契约到期，还有六十二天。”

“我知道。”沈烬渊合上文件，将契约放进抽屉深处。

他无数次设想过，如果开口挽留会是什么结果。可他没有把握。过去她承受的所有伤害都和这片圈子息息相关，她一心想要逃离。贸然说出心意，或许只会给她增添新的为难。

深秋还在继续，落叶日复一日铺满街道。表面依旧是平静如水的日常，可两个人心里都压着没有说出口的心事。没有争吵，没有风波，只有离别之前淡淡的煎熬。没有人率先戳破这层窗户纸，所有人都顺着时间，一步步向着契约落幕的那一天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