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河咖啡馆的会面结束之后,城市归于一段安稳的时光。
苏曼妮恪守约定,不再暗中出手阻挠顾知知的求职,也没有再四处散播各类流言。笼罩在顾知知头顶长久的阴霾终于散去。她重新投入求职之中,筛选岗位、投递简历、奔赴一场又一场面试。没有了人为的刻意干预,面试变得顺利许多。
几经筛选之后,城郊一家规模不大的文创公司向她抛出橄榄枝。公司远离市中心豪门圈子,和苏家没有任何业务往来,主营图书策划与简单文创产品开发。薪资不算优厚,但工作节奏平和安稳。收到录用通知的那天,顾知知拿着手机看了许久,心底生出久违的踏实。
岗位要求每周一至周五上班。好在距离契约结束只剩不到三个月。她和公司人事沟通,如实说明情况,要等到契约到期之后才可以正式入职。负责人听完她的解释,斟酌之后愿意为她保留岗位,等到期限结束再办理入职手续。这份口头约定,成为顾知知心里一份实实在在的盼头。
母女之间的心结解开之后,休养公寓的氛围也彻底回暖。傍晚顾知知过去的时候,顾母会系着围裙在厨房做饭。两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吃饭,闲话家常,说起以后要去往的小城,说起文创公司以后的工作日常。顾母不再被沉重的愧疚裹挟,睡眠与身体状态一天天稳步回升。
只是她偶尔也会提起沈烬渊。
“沈先生帮了你很多。”这天晚饭过后,顾母收拾碗筷,一边擦拭台面一边轻声开口,“当初如果不是他出钱,我的手术很难顺利完成。后来一次次风波,他也一直在护着你。”
顾知知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是契约里面的一部分交易。”她低声回答,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已经清楚事情早已经不再是当初简单的交易模样。
几个月朝夕相处,无数次饭局、深夜的谈心,每一回她陷入困境的时候沈烬渊站出来维护她。那些画面已经悄悄烙印在心里面。她刻意不去深挖心底这份异样的情绪,反复提醒自己两个人属于完全不同的世界。合约一结束,一切就要画上句号。
回到临江公寓的时候已是夜里九点。客厅的灯亮着,沈烬渊还没有休息。最近商业上的项目不算繁忙,多数时候他都会早早回到这里。按照契约,顾知知依旧需要陪同他出席必要的公开应酬,只是近期的应酬数量明显减少。
听见玄关开门的动静,沈烬渊从沙发上抬起头。
“今天去休养公寓那边,一切还好?”
“嗯,我妈状态挺好。”顾知知换好鞋子走过来,把文创公司愿意保留岗位这件事告诉了他。
“城郊那家文创公司。”沈烬渊听完,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挺好,适合你。”
“人事说岗位可以保留,等到合约到期就可以入职。”顾知知坐到沙发另一侧,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之后我打算和我妈找一座南方小城定居。不用留在这里,避开所有过去的流言。”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客厅安静下来。沈烬渊垂了垂眼眸。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答案,可每一次听见她提起离开的计划,心口依旧会掠过一阵闷涩。
“决定好了?”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嗯。”顾知知点点头,“这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同学之间的闲话,苏家、沈家的种种纠葛。留在这里,难免时时想起这些过往。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对我和我妈都是最好的选择。”
沈烬渊没有再劝说。他没有立场挽留。当初签下契约的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一年期满,交易就此结束,互不牵绊。就算心底已经生出逾越契约之外的心意,这份心意也来得太晚,没有合适的身份说出口。
往后的日子,日子不紧不慢向前走。应酬变少,很多个没有外出的夜晚,两个人就待在临江公寓里面。有时候各自坐在沙发两端安静处理自己的事情,顾知知翻看文创类书籍,沈烬渊翻阅商业文件;偶尔会一起简单做一顿晚饭。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节,只有淡淡的、平和的余温。
周末的时候偶尔会一起外出。不再是灯红酒绿的高级酒会,只是普通的逛街,去公园散步。一次周末午后,城市中央公园秋意渐浓,行道树上的叶子染上浅浅的金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洒落下来。两人沿着湖畔慢慢走路,游人来来往往。
“等合约结束之后,你有什么打算?”顾知知侧过头,随口问他。
沈烬渊望着湖面波光。
“继续手上的项目。沈家的生意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大概还是现在这样的生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你选定的南方小城,具体定在哪里了吗?”
“还没有完全确定。”顾知知轻轻摇头,“先过去看看,找一个节奏慢一点的地方。等正式入职文创公司先干一段时间,再慢慢规划搬迁。”
话说到一半,不远处忽然遇见前来公园闲逛的沈家几位旁系亲戚。迎面撞上,对方看见他们两个人并肩散步,不由得停下脚步,目光来回打量。顾知知下意识微微僵住。即便风波已经平息,来自沈家亲戚的审视依旧已经成为她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沈烬渊很自然往她身侧站了半步,轻轻挡在前面,从容地和亲戚寒暄几句。简单聊过几句之后便匆匆告别。等那几个人走远,湖畔重新恢复安静。
“不用每次看见沈家的人就紧张。”沈烬渊低声说道,“契约剩下时间不多,不必在意他们的看法。”
“习惯了。”顾知知浅浅笑了一下,“过去老宅聚餐,还有一次次的非议,很难一下子放下。”
散步结束之后坐车返回公寓。车内一路沉默。顾知知靠车窗,心里纷乱。越是这种平和安稳的时刻,她就越是害怕离别到来。这份平静只是短暂属于她,倒计时一直在不停跳动。一旦契约到期,所有一切就要收回。她一遍一遍告诫自己不能沉溺于眼下这份温柔,可心底的情绪已经不受理智掌控。
而另一边。苏曼妮虽然不再主动制造麻烦,但依旧会从朋友口中零星听到关于两个人的消息。听说他们一同去公园散步,夜里在公寓做饭,相处越来越松弛平和的时候,她坐在自家书房,指尖捏着手机,心绪翻涌。
她遵守约定,不再找人阻拦求职,不再到处散播谣言。可看见他们之间慢慢滋生出来的温情,心底的酸涩依旧没有消散。她明白自己再动用手段只会再度挑起冲突,之前和沈烬渊的约定摆在那里,她不能反悔。只能独自承受这份失落。偶尔深夜,她也开始反思,或许从最开始,她就错把多年的陪伴当成爱情。可十几年的执念,不是短短几个月就可以彻底消解的东西。
距离契约到期只剩不到八十天。日历一页页翻过,每消逝一天,离别就更近一步。顾知知一边抽空阅读文创相关书籍,为之后的工作做准备;空余时间陪着母亲出门看房,打听南方小城的居住信息。她一边满怀憧憬向往往后全新的生活,一边又无法忽视心底那一份难以言说的不舍。
临江公寓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过痕迹:客厅沙发、厨房的灶台、傍晚落地窗外的落日。等到契约结束,这一切都要彻底告别。她不知道离别那天到来的时候,自己是否可以做到坦然转身。
沈烬渊同样也在被心绪纠缠。他无数次想要开口,问问她是否愿意留下。可每一次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豪门的生活带给她的只有无休止的非议与伤害。他没有自私的理由,把她继续拖拽进这一片纷繁复杂的漩涡之中。
所有人都在顺着时间往前走,可藏在心底的心事悬而未决。平静的表象之下,离别前的拉扯悄然蔓延,没有人能够预知契约到期那一刻,所有人该如何面对这一场即将落幕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