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日日向前推移。
顾母术后的恢复状况越来越好。可以长时间下地走动,日常简单的家务也能够慢慢上手。不需要时时刻刻有人守在身边看护。顾知知终于可以分出更多精力,一边投递简历,一边应付各类接踵而至的应酬。只是她来回奔波于两套公寓之间,时间久了,顾母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女儿每天傍晚总要准时离开休养公寓,不管天色多晚,都不会在这里留宿。哪怕遇到下雨降温,也依旧坚持赶回另外一处住所。有时候夜里临时有晚宴通知,顾知知还要急匆匆出门。好几次顾母晚上打来视频电话,听筒里面背景音是喧闹的宴会音乐。种种细碎的疑点一点点堆积,疑虑在顾母心底越攒越深。
这天下午,阳光洒满休养公寓的客厅。顾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顾知知刚刚收拾完厨房,正准备拿上外套,按照往常的时间动身返回临江公寓。
“知知,你先坐一会。我有话想要跟你说。”顾母开口叫住她。
顾知知心头微微一跳,预感母亲似乎要问起一直回避的事情。她放下手里的外套,坐到沙发对面。
“妈,怎么了?”
顾母望着自己的女儿,眼神里面满是担忧。
“这套公寓是朋友借给我们休养的,我一直记着这份恩情。可是这么久以来,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的这位朋友。还有,你每天晚上一定要赶回去住,偶尔夜里还会临时外出。你到底住在哪里?”顾母放缓语气,“当初手术那一笔钱,我心里一直放不下。你告诉我实话,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最怕的质问终于来临。顾知知的手心瞬间冒出一层薄汗。谎言已经说了一次又一次,如今被母亲当面追问,她只觉得喉咙发紧。她不敢把契约交易的真相说出口。母亲刚刚养好身体,心脏才刚刚渡过危险期,如果得知女儿用一年的时间作为筹码换取手术费,一定会大受打击。
“妈,你不要多想。”顾知知努力稳住自己的语气,“我借住的地方离这边不算太远。晚上要回去是因为那边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钱确实是找朋友借来的,以后我上班之后慢慢归还就好。”
可这一番说辞已经没有办法安抚顾母心中的怀疑。顾母轻轻摇了摇头,眉头紧锁。
“知知,我是你的母亲。我看得出来你过得并不轻松。每次出席那些热闹的场合,你的笑容都很勉强。我宁愿当初不做手术,也不愿意看见你委屈自己。如果这笔钱的代价很大,你不要为了我硬撑。”
顾知知鼻尖一阵发酸。愧疚狠狠攫住她的心脏。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眼底泛起潮湿。
“已经都过去了。手术做完了,您现在身体一天天变好,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别的都不算什么。”她只能反复回避这个话题,不愿意继续往下深谈。
顾母看着她刻意躲闪的模样,便明白女儿不愿意吐露实情。她没有继续逼迫顾知知,可心底的疑虑并没有消散。她隐隐猜到女儿或许陷入了某种身不由己的困境,却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帮她。谈话就这样草草结束。顾知知拿起外套匆匆离开休养公寓,走出单元楼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红的。
坐在去往临江公寓的车上,顾知知靠在车窗边,心里乱糟糟的。母亲已经开始起疑心。纸终究包不住火。她每一天都活在害怕秘密被戳破的焦虑当中。一旦母亲知晓全部真相,后果她不敢想象。
回到临江公寓的时候,沈烬渊已经提前回来了。客厅的灯亮着。他看见顾知知推门进来的时候神色低落,眼眶泛红。
“发生什么事了?”他停下翻阅文件的动作,抬眼看向她。
顾知知摇了摇头,不愿意多说家里的心事。
“没什么,和我母亲聊了几句而已。”她不想把自己的家庭烦恼转嫁给他,说完之后便打算径直走向次卧。
沈烬渊却开口叫住了她。
“是你母亲开始怀疑手术费的来历了?”
顾知知脚步顿住。她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已经就是答案。
“如果有一天她发现这份契约,你打算怎么办?”沈烬渊放下手中的文件,认真看向她。
这个问题,顾知知其实无数次在夜里反复想过,却始终找不到答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我不知道。我只能够尽量隐瞒。等到契约结束,我带着她离开这里,一切就可以翻篇。我只希望可以撑到那一天。”
沈烬渊望着她落寞的模样,心里掠过一阵不忍。他沉默片刻。
“如果后续实在瞒不住,我可以陪你过去一趟。不过一旦真相揭开,对你母亲的打击会很大。”
顾知知立刻轻轻摇头。
“先不要。现在还不是时候。能多隐瞒一天便是一天。”
她说完之后便回到次卧关上房门。房间之内安安静静。她坐在床沿,思绪纷乱。母亲的怀疑是悬在她头顶的另外一柄利剑。苏曼妮的算计、沈家的偏见、母亲日渐升起的疑心,还有自己对沈烬渊不受控制滋生出来的情愫,好几重压力一同压在她身上。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林宇泽的聊天对话框。犹豫很久,终究没有按下发送键。林宇泽已经知道全部真相,可她不愿意一次次向他倾倒自己的痛苦,徒增他的烦恼。她只能把所有心事全部压在心里面。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顾知知趴在书桌前,心里无比茫然。她原本以为只要熬过这一年的契约就万事大吉。可她慢慢发现,很多伤害一旦发生,就没有办法轻易翻篇。就算等到离开的那一天,这段经历留下的痕迹,也会长久的留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