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分寸边界，忽生涟漪

苏曼妮来过病房这件事，顾知知并没有主动告诉沈烬渊。

她不愿意去找他告状，仿佛自己在争什么、讨要什么偏袒。交易就是交易，苏曼妮的态度，属于圈子里面的人际纠葛，理应由她自己承受。

母亲术后恢复进入缓慢阶段。每一天顾知知都会准时到达医院，陪母亲说话，喂水，记录各项身体数据。护工负责大部分体力护理，她就安安静静坐在病床一侧。母亲身体依旧虚弱，多数时间陷入昏睡。闲暇的时候，顾知知会坐在病房走廊的椅子上，翻看招聘软件，悄悄浏览各类工作岗位。

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未来。十二个月之后契约到期，她就要彻底离开沈烬渊的世界。她需要提前找好属于自己的出路，拥有一份可以独立养活自己、偿还债务的工作。哪怕现在医疗费用不需要她付钱，她依旧不想彻底丢掉自己生存的能力。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沈烬渊打来的电话。来电界面简单干净，没有多余备注。顾知知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晚上有一场私人晚宴。六点半，车子到医院门口接你。”男人低沉的嗓音透过听筒传过来，依旧是指令式的口吻。

顾知知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下午四点多。“我还在医院，我想等我母亲睡着之后再离开，可以吗？”

“可以。车子延后十分钟。不要迟到。”电话直接挂断。

顾知知回到病房，看着母亲沉沉睡熟之后，才起身走出医院。黑色轿车已经等候在大门口。这次工作人员送来一件墨色的缎带礼裙，款式简约庄重。到达晚宴地点，是一栋城郊的私人别墅。这里举办的不是普通商业酒会，而是沈家亲戚的家庭私宴。

顾知知下车之后，心里微微一紧。她万万没有想到，今晚的宾客大多是沈家本家长辈。庭院之内灯火通明，沈家一众亲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当沈烬渊携着她走入庭院的那一刻，无数道审视的目光瞬间全部落在她身上。比起上次商业酒会，这里的打量更加尖锐直接。这些是沈烬渊的家人，他们并不欢迎她的出现。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庭院当中的主位，是沈烬渊的祖母。沈老太太目光淡淡扫过顾知知，眼神之中满是审视。她并没有当众出言为难顾知知，但是那种疏离的态度清晰地传递出来。

席间吃饭的时候，几位沈家旁系亲戚低声交谈，话语有意无意飘到顾知知的耳朵里。

“烬渊怎么随便带外人回家里私宴？”

“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但愿不要让她产生不该有的幻想。沈家的儿媳妇，家世背景要有匹配的门槛。”

每一句话都像一层冰冷的薄膜裹住顾知知。她安静坐在座位上，脊背挺直，情绪尽量保持平静，不去回应任何细碎议论。她反复在心里面提醒自己，她只是契约上的女伴，不需要奢求沈家任何人的认可。

晚餐过半，沈老太太忽然开口，目光直直落向顾知知。

“小姑娘，你家里是什么背景？父母是做什么的？”

一瞬间整张餐桌安静下来。所有人视线全部聚焦过来。顾知知的手指悄悄收拢，她坦然抬头，没有刻意隐瞒，也没有卑微讨好。

“我父亲早年意外去世。我的母亲刚刚做完心脏手术，以前是一名普通工人。我刚刚大学毕业。”

话音落下，餐桌上面响起几声不易察觉的嗤笑。家世的差距明明白白摆在这里。沈老太太轻轻点了点头，神色没有变化。

“嗯。明白了。”没有继续追问，但是那一份隔阂依旧没有消散。

晚饭结束之后，大部分宾客移步庭院花园。沈烬渊被几位长辈叫过去谈话。顾知知一个人站在花园边缘，靠着雕花栏杆，眺望远处沉沉夜色。晚风拂过，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沈烬渊的一位堂兄，沈浩。他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一步步走到顾知知身边。

“你什么时候认识烬渊的？你觉得沈家这种家庭，能不能接纳你的出身？不如拿一笔钱直接退场。”

他说话的时候伸手想要拍一拍顾知知的肩膀。顾知知下意识往后退开一步，避开他的触碰。

“沈先生，我和烬渊之间只是一份交易。我没有想要博取沈家接纳的想法。不用劝我。”

沈浩还想要继续说话，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离她远点。”

沈烬渊已经结束和长辈的谈话，站在不远处。眼底覆着一层薄薄的寒意。沈浩脸上戏谑的笑容僵住，耸耸肩，不再继续纠缠，转身走开。

花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夜色笼罩花园，远处别墅里面灯火闪烁。

“刚刚沈浩跟你说了什么？”沈烬渊走到她身边。

“没什么。只是劝我拿钱离开。”顾知知声音很轻，“还有你的长辈们，都并不认可我。不过我很清楚我的定位，你不用为难。等到契约到期，我就会离开。”

沈烬渊侧过头看向她。月光洒落在她清丽的脸庞。她明明承受着一堆刻薄的议论，却没有诉苦，没有乞求怜悯。心底某处忽然轻轻一动。这段时间他见过很多想要攀附沈家的女孩子，一旦受到长辈的为难，就会跑到他面前哭诉。可顾知知选择独自承受。

“今天祖母他们说话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可以直接告诉我。”他的声音放得稍微温和一点。

顾知知摇了摇头：“不用。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不会奢求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们守住协议里面的边界就好。”

她刻意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往后退了小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入沈烬渊眼底，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烦躁。他习惯所有人靠近他，讨好他，而这个女孩子一直在不停往后躲闪，刻意守住一道厚厚的围墙。

回程的轿车里面。车厢再次陷入安静。回到临江公寓之后，两个人走进玄关。顾知知准备径直走向自己的次卧。可就在玄关处，沈烬渊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温热的指尖触碰到她的皮肤。她猛地浑身一紧，立刻用力挣开。

“沈先生，请不要碰我。协议里面写好了，不能违背意愿的肢体接触。”她的声音微微发抖，警惕地看着他。

沈烬渊愣了一下。他只是一瞬间下意识的动作，并没有别的意图。看着女孩满眼防备的模样，心里莫名的烦闷更加浓烈。他收回自己的手，眉头微蹙。

“抱歉。一时疏忽。以后我会注意。”说完之后，他转身走向书房。

顾知知快步回到自己的次卧，关上房门，反锁。她背靠门板，心脏砰砰狂跳。手腕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温热触感。她捂住自己的胸口。她必须守住边界。一旦边界破碎，她就会彻底迷失在这段交易关系里面。可刚刚那一瞬，自己心跳不受控制的悸动，已经骗不了自己。恐惧在心底蔓延。她害怕自己慢慢沦陷，害怕有一天，她会爱上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