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纸黑字，画地为牢

一夜辗转难眠。

顾知知几乎一整晚都守在医院的走廊。隔着ICU厚重的玻璃窗，她静静看着里面躺在病床上、浑身连接监护仪器的母亲。夜里走廊灯光昏沉，她靠在墙壁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回放昨天晚宴上和沈烬渊的对话。

一想到那份即将签署的契约，胸口就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可只要想到母亲很快就可以安排手术，心底又会生出一丝微弱的慰藉。凌晨三点的时候，她收到一条消息，是沈烬渊的私人助理发来的。消息告知她，市一院心脏外科张主任已经调取了母亲全部检查报告，连夜完成初步会诊，手术时间初步定在明天上午九点。

看到这条消息的那一刻，顾知知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至少，妈妈的生命终于有了保障。

天刚蒙蒙亮，走廊里面渐渐热闹起来，医护人员开始交接班。顾知知简单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杯热牛奶，胡乱啃了几口面包。时间差不多之后，她坐上地铁去往市中心的沈氏大厦。

几十层的摩天大楼直插云霄，深蓝色反光玻璃幕墙反射清晨耀眼的日光。沈氏集团是这座城市商业版图里面当之无愧的巨头。来来往往的员工步履匆匆，每个人身上都是严谨干练的气质。站在大厦正门门口，顾知知下意识攥紧自己肩上简单的帆布包，不安的情绪一点点漫上来。

在前台核对预约信息之后，专属电梯直达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区。电梯一路向上，数字不断跳动。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向两侧划开。

顶层总裁办公室的空间开阔得超乎想象。整体装修是极简冷调的黑灰配色，巨大的落地全景玻璃窗俯瞰整座城市的楼宇与街道。靠墙一整面高大书架摆满商业著作与外文原版资料，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雪松香水气息，安静又肃穆。

沈烬渊坐在宽大黑色真皮办公桌后面。他换下了昨天晚宴的高定礼服，一身深灰色的正装西装，袖口整齐，腕间佩戴一块低调奢华的腕表。他低头埋首于厚厚的一摞商业文件当中，笔尖偶尔落下，神情专注，周身散发着不容打扰的压迫感。听见电梯开门的声响，他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站在门口的顾知知身上，淡淡开口：“过来坐。协议已经修改完毕。”

他身边的男助理上前一步，把两份打印完整的纸质契约放到会客区的大理石茶几上。顾知知缓步走到沙发边坐下，伸手拿起其中一份协议，耐下心，逐字逐句地阅读每一条条款，不敢放过任何一行文字。

白纸黑字，每一条都冰冷而直白。

甲方：沈烬渊；乙方：顾知知。

契约有效期限：自签署之日起十二个自然月。

甲方权责：甲方承担乙方母亲本次重症心脏病全部医疗支出，包括手术费用、ICU监护费、术后康复用药以及定期复查的全部医疗款项。甲方负责对接优质医疗资源保障治疗，所有医疗费用直接结算医院，不经过乙方个人账户。

乙方权责：契约存续期间，乙方作为甲方专属陪同女伴。收到甲方通知之后，需要配合出席商业酒会、晚宴以及部分私人社交聚会；个人手机必须保持24小时通讯畅通，非特殊情况不得失联；协议期内乙方不得主动与其他异性建立暧昧恋爱关系。

补充约定一：本协议仅为陪伴服务契约，不代表恋爱、婚约以及任何法定伴侣关系。甲方不得强迫乙方发生任何违背个人意愿的肢体亲密行为。

补充约定二：乙方每周拥有固定探望家属时间，每周二、周五下午可以前往医院探视母亲，无紧急重大事件，甲方不得占用该两段时间。

违约条款：如果乙方单方面中途解除契约，则乙方需要一次性全额归还甲方已经支付出去的所有医疗相关费用；如果甲方单方面终止协议，则后续医疗费用不再继续承担，已支付钱款无需乙方返还。协议到期之后，双方所有关系自动解除，互不相欠。

一行行文字看过去，顾知知的心慢慢往下沉。所有内容都清清楚楚写在了纸上，包括昨天她争取来的两条补充约定。这一份协议时时刻刻提醒她，她现在拥有的一切不过是金钱交易换来的。

她反复核对两遍确认文字没有错误之后，拿起茶几上的黑色签字笔。指尖微微有些发颤，她在乙方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顾知知，字迹清秀，落笔却格外坚定。

沈烬渊随后伸手拿过文件，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笔，签下自己的名字。两份协议，甲乙双方各自收好一份。顾知知小心翼翼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契约折叠好，放进帆布包最内侧夹层，牢牢收好。这一纸文书，就是困住她未来一整年的牢笼。

“医院那边明天上午九点准时手术。你今天可以正常留在医院陪护。下周三晚上七点，城中洲际酒店有一场重要商业合作酒会。你需要陪我出席，司机会在六点准时到医院门口接你。”沈烬渊向后倚靠在真皮办公椅上，语气如同下达一份正式的工作指令，没有多余温度。

“我知道了，沈先生。到时候我会准时等候。”顾知知轻轻点头回应。

“没有收到通知的时候，你可以自由支配你的时间，优先处理医院的事情。但是记住手机绝对不能关机。一旦多次联系不上你，就视作违约。”沈烬渊的声音依旧淡漠。

“嗯，我记住了。”

简单交代完所有事项之后，顾知知起身告辞，离开沈氏大厦。走出高耸冰冷的大楼，秋日的风迎面吹过来，她站在街边，抬头望向远处医院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解脱是真的，可沉甸甸的茫然与不安同样缠绕着她。

她掏出手机，回复了林宇泽的消息。前几天四处借钱的时候，林宇泽毫不犹豫给她转了两万块钱。

【宇泽，跟你说一声，我妈妈的手术费已经凑齐了。明天上午就安排手术。真的很感谢你之前愿意帮我。你不用再为这件事情费心了。】

没过几分钟，消息弹回来。林宇泽的文字依旧带着一贯温和的关切：“太好了知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祝阿姨手术一切顺利！之后医院里面如果有搬东西、跑腿之类的活，随时可以找我，我下班之后可以过去搭把手。”

看着屏幕上温柔的文字，顾知知心底漫上来一阵酸涩。她没有办法告诉林宇泽这笔救命钱背后的代价。这份不堪的契约，她不愿意告诉任何从前相熟的朋友，她不希望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自己。她简单道谢之后就收起手机，快步走向地铁站赶回医院。

回到医院ICU病区，她守在病区外面。医生过来和她确认术前的各项签字手续。签字的时候，她的手还是有一点抖。一想到马上就要到来的手术，心里既期盼又忐忑。漫长的一个下午，她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心里默默祈祷母亲平安渡过手术。

转眼就到了周三晚上，她第一次陪同沈烬渊参加商业酒会。司机六点准时停靠在医院大门外。随行的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礼盒，里面是一套月白色的长款晚礼裙。款式素雅简约，剪裁得体，没有浮夸暴露的设计，看得出来挑选的时候已经顾及了她的习惯。

抵达洲际酒店宴会大厅，推开门走入会场的一瞬间，周遭所有目光几乎同一时间扫向他们两个人。沈烬渊径直走入会场，顾知知安静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在场的所有商圈人物和豪门名媛，全都好奇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女孩子。细碎的窃窃私语在人群缝隙之间此起彼伏地蔓延开来。所有人都在猜测她的来历，揣测她究竟是什么身份，能够站在沈烬渊的身边。不少出身名门的小姐投来审视、带着淡淡轻蔑的视线，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尖，不停扎在顾知知的身上。她后背绷得很紧，手心悄悄沁出一层薄汗，只能尽量收敛情绪，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多说一句话。

中途几位合作企业的老总过来敬酒。酒杯相碰，其中一位李总带着几分酒意，目光来回打量顾知知，半开玩笑地开口：“沈总，这位漂亮的小姐是？以前从来没有在宴会上见过。”

沈烬渊手臂虚虚落在她后腰外侧，只是一个分寸克制的姿态，没有过度亲昵，却明明白白向所有人宣告她属于自己。他语气平淡，没有多余解释：“我的女伴，顾知知。”

简简单单五个字，圈子里面的人瞬间便读懂背后的含义。一道道意味深长的视线再次落过来，轻视与揣测扑面而来。顾知知垂下眼帘，刻意避开周遭的目光，心底一阵刺痛。她不停在心里面提醒自己，不要在意旁人的眼光，这只是交易，熬过今晚就结束。

没过一会儿，那位李总借着酒意往前凑了一步，手掌想要抬起来拍一拍顾知知的肩膀，言语之间带着几分轻佻：“小姑娘年纪轻轻真是好运气啊……”

他的指尖距离顾知知的肩膀还有一小段距离，沈烬渊便上前半步，不动声色直接将顾知知挡在了自己高大的身躯后面。他眼底掠过一层刺骨的寒意，看向面前的李总，语调冷冽：“李总，请自重。”

冰冷压迫的气场瞬间散开。李总脸色骤然一变，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连忙收回手，尴尬地打了两声哈哈，匆匆转身离开了。

顾知知躲在沈烬渊的身后，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冷香。望着男人宽阔的背影，她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一拍。

她立刻飞快地摇晃了一下脑袋，强行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悸动。不要产生任何多余幻想。他刚刚的维护，并不是心疼她。只是不允许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冒犯而已。仅此而已。交易就仅仅只是交易，千万不能动心。

酒会结束之后，回程的轿车车厢密闭安静。两个人并排坐在后座，一路几乎没有对话。沈烬渊微微靠在座椅上，疲惫地阖上眼眸。顾知知侧脸贴着车窗，望着窗外城市不断向后掠过的万家灯火，心里面纷乱复杂。属于他们之间这段被契约捆绑的日子，正式拉开序幕。往后还有十一个多月漫长的时光，她看不清前路究竟会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