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雨如晦，绝境逢宴

深秋的雨夜，冰冷的雨水疯狂敲打市一院ICU病区的落地玻璃窗，噼里啪啦的声响无休止地灌进走廊。长长的白色走廊灯光惨白，空气中漂浮着消毒水挥之不去的刺鼻味道，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沉甸甸的窒息感。

顾知知蜷缩在ICU门外那张坚硬冰冷的塑料长椅上，单薄的米白色针织外套根本抵挡不住走廊里渗出来的寒意。她两条手臂紧紧环抱自己，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指尖捏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不知道多少次。

刚刚结束的一通电话，是远房姑姑打来的。电话那头的语气带着无可奈何的疏离。

“知知，不是姑姑不愿意帮你，你阿姨上个月才做完手术，家里手头实在紧张。七十多万，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我们实在拿不出来。你再问问别人吧。”

嘟嘟的忙音响起的时候，顾知知缓缓垂下手臂。指尖因为用力攥住手机，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她已经整整两天几乎没有闭眼。自从昨天下午母亲突然在家里面晕厥，被120紧急送到医院，确诊为重症扩张型心肌病之后，她的世界就被骤然打碎。主治医生找她谈话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面回放，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细小的冰锥扎进她的神经。

“顾小姐，病人现在情况非常凶险。必须尽快开展外科手术。前期手术费加上ICU监护、术后抗排异治疗，整体预估需要七十八万。一周之内如果凑不齐费用，病人随时会发生心衰猝死，风险没有办法预估。”

七十八万。

顾知知反复点开自己银行卡的余额页面。屏幕上跳出四万七千二百一十三元这个数字，刺得她眼睛发酸。父亲很早便意外离世，这么多年，母亲一个人打两份工，省吃俭用将她拉扯长大。刚刚大学毕业半年的她，还在实习期，工资微薄，手里这点积蓄已经是她全部的身家。

亲戚挨个推脱，相熟的朋友大多都是刚走出校园的年轻人，能够挤出来的钱寥寥无几。前几天大学同学林宇泽听说这件事之后，二话不说凑了两万块转给她。可两万块对于七十多万的缺口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她已经几乎穷尽所有可以借钱的渠道，每一次拨通电话，迎来的都是失望。

巨大的绝望如同汹涌的海水，一点点淹没她。顾知知把头埋进双膝，乌黑柔软的长发散落在脸颊两侧，温热的眼泪无声浸透了膝头的布料。她不敢放声大哭，ICU门外需要保持安静，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哽咽硬生生咽回喉咙。

妈妈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如果连妈妈都失去，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以支撑下去。她不能放弃，无论如何，她都必须找到办法凑齐这笔救命钱。

就在她整个人陷在无边的绝望当中的时候，手机弹出闺蜜苏晚发来的消息。屏幕的微光在昏暗的走廊里面亮起。

【知知，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很冒险，但是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了。今天晚上铂骊酒店有一场全城顶级的慈善晚宴，几乎本市所有顶尖财团的掌权人都会到场。我手里刚好多出来一张入场券。你可以过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慈善资助的渠道。我必须跟你说清楚风险：晚宴里面都是上层圈子的人，你过去很可能会遭受轻视，你一定要好好考虑，不要勉强自己。】

顾知知盯着屏幕上这一段文字，心脏重重一跳。理智不停告诉她，这是一条万分冒险的路。慈善晚宴不属于她的世界，贸然闯入，等待她的大概率只会是难堪与羞辱。可是一想到监护室里面命悬一线的母亲，她已经没有多余的选择。所有体面在亲人的生死面前，好像已经变得没有那么重要。

她指尖微微颤抖，敲下回复。

【晚晚，把地址发给我，我过去。】

一个小时之后，苏晚在酒店侧门等她，递给她借来的一条浅杏色吊带长款礼裙。面料柔和素雅，没有夸张钻饰，刚好衬出顾知知清瘦柔和的身形。乌黑的长发简单松松挽起，只留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边。站在酒店镜面之前，她望着镜子里面的自己。一张脸白净温婉，眉眼柔软，一眼看上去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可眼底深处，藏着不肯屈服的执拗。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自尊，哪怕身处绝境，也没有被绝望磨平。

铂骊酒店的宴会大厅灯火辉煌。巨型水晶吊灯倾泻下耀眼璀璨的光芒。大厅之内衣香鬓影，西装革履的商界大佬、佩戴名贵珠宝的名媛来回穿梭。香槟塔晶莹透亮，悠扬舒缓的管弦乐在空气当中缓缓流淌。所有人低声谈笑，交谈股市行情、商业合作与上层圈子的各类轶事。每一个人身后都有着厚重的家世背景，而顾知知站在宴会厅的角落，像一滴误入汪洋的雨水，格格不入。

她局促地攥紧礼裙的裙摆，目光茫然扫过人群。她原本的想法是找到晚宴慈善项目负责人，咨询大病慈善救助申请的通道。可四周往来全是陌生面孔，她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向谁开口。她小心翼翼穿过拥挤的宾客人群，视线四处搜寻工作人员的身影，心神恍惚，完全没有留意斜前方迎面走来的高大男人。

“砰——”

身体重重撞上一副坚硬宽阔的胸膛。顾知知踉跄着后退半步，手里刚刚随手取的一杯香槟直接泼洒出去，大半酒液全部泼在了男人一身价值不菲的黑色手工西装上。深色面料瞬间洇开一大片湿漉漉的浅色酒渍，格外刺眼。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小块区域。路过的宾客下意识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投向这边，窃窃私语的细碎声响立刻蔓延开来。

顾知知猛地抬起头，心脏骤然紧缩。

男人身形挺拔高大，肩背宽阔，五官锋利深邃，眉骨凌厉，一双深色眼眸冷沉沉的，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强大压迫气场。是沈烬渊。本市沈氏集团的掌舵人，沈家的太子爷。她刷财经公众号的时候无数次看见过他的照片。这个人一手搭建起庞大的商业帝国，行事杀伐决断，在商圈里面几乎没有人敢轻易招惹。

恐慌瞬间席卷了顾知知的四肢百骸。她慌忙弯下腰，声音轻轻的，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可语气没有丝毫逃避推诿：“对不起先生！真的非常抱歉！是我走路分心没有看路，弄脏了您的西装。这件衣服的价格，我会赔偿给您。如果暂时没有办法一次性付清，我可以写欠条，之后分期慢慢还给您。”

沈烬渊垂眸，视线落向面前的女孩。香槟酒渍破坏了西装的整洁，原本心底已经翻涌上来几分不耐。可当他看清顾知知那张脸的时候，他的动作骤然顿住。

女孩生得清丽温婉，肌肤白皙，神情怯生生的，仿佛一揉就碎。可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里面没有谄媚讨好，没有刻意卖弄可怜博取同情。哪怕她的身体因为紧张而细微地颤抖，她依旧坦然直视他的目光，第一反应不是推卸责任逃跑，而是主动承担后果。

沈烬渊见过太多围在他身边的人。有的女人费尽心思逢迎讨好，妄图靠着容貌攀附上位；有的生意人满脸堆笑，句句都是算计。像顾知知这样矛盾的女孩子，脆弱外壳之下裹着一身倔强，是他很少遇见的类型。

他拿出西装口袋里面的定制手帕，慢条斯理擦拭西装上残留的香槟水渍，低沉清冷的嗓音漫出来，没有多余情绪：“这套西装高定款，六位数。分期赔偿，你要还多少年？”

轻飘飘一句话，直击顾知知窘迫的现状。她脸颊血色淡下去，嘴唇微微抿紧。她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拿不出这笔巨款，可依旧没有回避：“我不知道具体价格。但欠条我会写，只要我有收入，我每个月都会按时还钱，多久都可以。”

沈烬渊的目光深深锁在她的脸上。他敏锐捕捉到她眼底深处藏着的浓重疲惫与挥之不去的绝望。这份窘迫并不单单来自于刚刚弄脏西装这件小事。她背后一定压着一桩巨大的难事。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场晚宴。”他开口，语气平淡，只是随口一般的问询。

顾知知的指尖狠狠攥住礼裙的布料。自尊心让她很难把家里窘迫的处境摊开，暴露给一个完全陌生的顶层权贵。可是事已至此，隐瞒已经没有意义。她迟疑几秒，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我母亲突发重症心脏病，现在还在ICU里面。手术费需要一大笔钱。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听说这里有慈善晚宴，就过来碰碰运气，想看看有没有大病救助的渠道。”

她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刻意放大苦难博取怜悯，只是平静地诉说自己的困境。

沈烬渊安静听完，深邃的黑眸里面看不出喜怒。这么多年商场沉浮，他见识过无数以苦难为筹码换取金钱的人，可眼前女孩的眼神干净坦荡，找不到一丝一毫刻意表演的痕迹。他沉默了片刻，大厅悠扬的音乐依旧在背景流淌，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抛出那个彻底改写两个人命运的交易。

“我可以全额承担你母亲所有的医疗开支。包括本次手术费、ICU监护，还有之后长期所有复查康复的全部费用。不需要你四处奔走借钱。”

顾知知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微放大，心脏骤然狂跳，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巨大的惊喜一瞬涌上心头，可还不等她开口回应，沈烬渊的下一句话便随之而来。

“但这不是无偿赠与。我们签一份契约。为期十二个月。这段时间，你留在我的身边做我的专属女伴。我通知你的时候，需要你陪同我出席商业酒会、私人宴会，保持手机通讯畅通，随叫随到。这是交换的条件。”

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住了。

顾知知站在璀璨喧嚣的宴会厅中央，大脑嗡嗡作响。命运把一道无比残忍的选择题推到了她面前。一边是母亲活下去唯一的希望，另一边是她自己一年的人身与自由，一份建立在金钱之上、没有感情的不平等交易。

如果拒绝，她几乎没有别的渠道凑齐医药费，母亲很可能熬不过这一关。如果答应，往后的整整一年，她就要被这份契约捆绑，她要踏入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只是一件用钱换来的附属品。

心底一阵阵抽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保持清醒。她反复在心里权衡，脑海里面闪过ICU里面母亲苍白的脸庞。许久之后，她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再次抬眼的时候，眼底已经做出决定。她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无比坚定。

“好。我答应你。但是我有条件。协议里面，必须写明，任何人都不能违背我的意愿发生亲密关系。并且，我每周需要固定时间探望我母亲，探望时间不能随意被占用。如果您可以接受这两点，我们就签。”

沈烬渊微微挑眉，显然没有料到身处弱势的她依旧敢于提出属于自己的底线。短暂停顿之后，他淡淡颔首。

“可以。我让我的助理拟定协议。明天上午九点，到沈氏集团顶层办公室来找我。另外，今天晚上我就会安排医院心脏外科最好的主任接手你母亲的病例。”

说完，他拿出手机拨通助理的号码，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

顾知知站在原地，耳边是宴会厅嘈杂的欢声笑语。她一遍一遍在心里面反复告诫自己。记住，顾知知。这仅仅只是一场交易。金钱换陪伴。千万不要对沈烬渊动心。任何多余的情愫，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