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玄山的风雪,落得比往日更沉。
白日殿前那场对峙风波,看似被沈离心一己威压彻底压平,可暗地里的猜忌、忌惮、揣测,早已像漫山风雪一般,悄无声息落满整座仙山。
离心殿再度闭门谢客,隔绝所有仙门窥探与流言纷扰。
殿内暖灯长明,驱散万古寒凉。
自长老发难过后,浅辞念愈发沉静懂事。
她知晓自己的存在,始终是仙门眼中的隐患,是师尊无情道上最大的破绽。她不愿再让师尊一次次为她动怒、为她违规、为她与整个仙门对峙。
唯一能做的,便是稳本心、固修行、沉心性。
白日里,她依旧安坐殿中,日日不辍诵读静心诀,一遍遍打磨仙息,稳固经脉流转。
她刻意收束所有情绪,敛尽周身气息,乖巧、温顺、勤勉、安分。
她想做得足够好,好到让所有人挑不出错处,好到师尊的维护,从来都不是偏袒,而是值得。
暮色沉落,夜色漫上山巅。
殿外落雪簌簌,云海寂静无声,整座仙山陷入深静安眠。
浅辞念修行一日,心神安稳,道心愈发笃定澄澈。她收拾好笔墨书卷,规规矩矩向静坐养神的沈离心行礼。
“师尊,弟子修行完毕,心绪已稳。”
沈离心缓缓睁眼,眸光落向她澄澈无垢的眉眼,温柔颔首:“今日心性,愈发通透。”
“我去偏殿歇息。”浅辞念乖乖弯眸,软糯温顺,“师尊也早些静养,弟子今夜会好好调息,不乱动灵力。”
她谨记师尊叮嘱,绝不强行修炼,绝不私自查探体内异样,安分守己,稳步修行。
沈离心轻轻应声:“去吧。”
看着小小身影轻手轻脚走入偏殿、安稳落座调息,眼底无半分阴霾杂念,沈离心眸底的温柔,缓缓褪去,覆上一层极深、无人窥见的沉凝。
待偏殿灯火缓缓暗下,确认孩童已然入定安睡。
偌大主殿,唯余一盏孤灯,光影摇曳,映得白衣仙尊的身影孤绝又清冷。
白日长老的质问、巷中魔脉的本能威压、血脉深处潜藏的暴戾宿命,一一在心底流转。
她可以挡一次仙门发难,护一次流言非议,压一次世人揣测。
可她挡不住天命,拦不住宿命,避不开刻在浅辞念骨血里的魔根。
今日只是低级魔祟畏惧血脉本源,来日若是遇上魔界高阶势力、上古魔印、宿命劫局,这潜藏的魔脉,终将彻底觉醒,席卷她的身心,逼她站在仙门的对立面。
她的辞念本心至善,可血脉天生属魔。
仙魔殊途,是六界亘古不变的铁律,是天道定死的死局。
沈离心缓缓起身,白衣曳地,步履轻缓无声,踏入偏殿。
床榻上,浅辞念睡得安稳,眉眼舒展,呼吸绵长。褪去白日所有隐忍乖巧,孩童的面容纯粹柔软,无害得让人心底发软。
谁也想不到,这样干净纯善的孩子,体内沉睡着足以倾覆六界的魔族至尊血脉。
沈离心立于榻边,静静凝望片刻。
清冷万古的眼眸里,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执拗与偏执。
世人要天道公允,要正邪分明,要斩除祸根,要无情证道。
唯独她,偏要逆天保私念。
她微微俯身,指尖凝出一缕极致纯粹、浩瀚无边的本源仙力。
这是她十五岁登顶仙尊、淬炼数年的离心道心之力,最正统、最克制、最温润,亦是最霸道。
指尖轻轻落在浅辞念的眉心。
无声无息的仙力,顺着眉心经脉,缓缓沉入丹田灵海最深处。
那里,一缕幽暗魔根静静蛰伏,如沉睡的深渊,潜藏着无尽力量与暴戾。
沈离心以自身道心为印,以仙尊本源为锁,一层一层,温柔包裹、封印、禁锢。
寻常仙门封印,皆为强硬镇压、暴力锁灵,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血脉、激发狂躁。
而她不舍得伤她分毫。
她以温柔仙泽裹住魔脉,以自身神魂羁绊魔根,不压、不逼、不摧、不毁。
只是将所有幽暗、所有暴戾、所有宿命罪孽,尽数死死封藏,压在灵海最底。
让她的辞念,永远活在温柔阳光里,永远纯粹向善,永远不知自身罪孽,永远不被魔性反噬。
过程无声无痛,不惊眠、不乱心。
唯独沈离心自己知晓,这般以道心封印魔脉,代价何其沉重。
魔脉与她的仙尊灵力日夜纠缠、相生相制,日积月累,会慢慢啃噬她的道心,磨损她的仙基,扰乱她的无情大道。
她修一生离心,本可万古清明、无垢无殇。
如今,却要岁岁年年、生生世世,为一个徒弟,扛着她的宿命,耗着自己的道心,瞒着整个六界。
“辞念。”
她垂眸,对着安睡的小小人影,轻声低语,嗓音轻得融进风雪夜色。
“世人皆欲斩你的魔根,定你的罪业。”
“唯独我,护你魔骨,藏你宿命,瞒你一生风霜。”
“你只管岁岁向善,岁岁安稳,做干干净净的仙门小弟子。”
“所有天命劫数、仙魔对立、万世非议、万丈深渊。”
“我替你一力承担。”
一语落罢,最后一层仙印稳稳落成,彻底锁死躁动的魔息。
从今往后,无她默许,无人能探、无人能察、无人能引动浅辞念体内半分魔脉。
哪怕天道推演,仙门卜算,亦只能看见一个根骨清浅、心性纯善、勤恳温顺的普通小仙徒。
做完一切,沈离心收回指尖,起身伫立窗边。
殿外风雪愈烈,万古苍茫,云海翻涌如暗流。
她孤身立在满室清寒里,白衣孤影,与夜色风雪相融。
无人知晓,这位六界最绝情、最无心、最公正的离心仙尊。
偷偷在自己的无情道上,藏了一场最大的私念,一场不敢让人知晓、甘愿万劫不复的偏爱。
她的道,本是离一切心,断一切念。
可她偏偏,为浅辞念,留了唯一一念,破了万古离心。
夜色深深,风雪寂寂。
榻上孩童安稳沉眠,不知师尊深夜为她逆天封脉、自损道心。
世间最温柔的隐瞒,最沉默的守护,最偏执的沉沦。
皆藏于这一夜,无人知晓的离心殿深夜风雪之中。1
(˜▽˜) 这段写得太戳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