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落日熔金,染红千里山河。
人间烟火尽数敛入暮色,街巷炊烟缓缓落息,晚风携着秋日最后的暖意,轻轻拂过并肩慢行的师徒二人。
浅辞念掌心还留着糕饼的余温,心底揣着刚刚生根发芽的向善道心,眉眼澄澈温顺,一路都安安静静,偶尔抬眸望向身侧的沈离心,眼底满是安稳仰慕。
今日的凡尘一游,于旁人只是寻常除祟之行。
于她,却是重塑本心、破开执念的新生。
她不再囿于“怕成为累赘、怕被师尊舍弃”的方寸惶恐,终于懂得,修行是向阳而生,是济世存善,是凭己之力,护人间安稳、护所爱无忧。
“师尊,我们该回山了吧?”浅辞念仰头望着渐沉的落日,轻声询问。
沈离心颔首,指尖轻轻拢了拢她微乱的衣襟,清冷眸底盛着温柔微光:“暮色已深,仙山夜寒,归山了。”
话音落,白衣卷起晚风,轻柔仙力裹挟住小小的人影,转瞬踏破尘寰暮色,扶摇直上,穿透层层云海。
身下市井烟火飞速缩小、褪去,须臾之间,便重回苍玄仙山万顷云海之上。
山间晚风凛冽,霜雪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人间所有温热。
仙山依旧是常年清寒、万古孤静的模样,琼楼玉宇覆着薄雪,云海翻涌无声,清冷得不带半分烟火气息。
只是今日的苍玄仙山,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自沈离心携徒下山那日起,几位守旧长老便日日齐聚议事殿,揣测不休。尤其是清玄长老,始终对浅辞念的来历、诡异的气息耿耿于怀,认定此徒不祥,终将祸乱仙山、乱了尊主无情大道。
二人刚落足离心殿阶前,三道肃穆仙影便踏云而至,拦于殿前云海长阶之上。
依旧是以清玄长老为首,神色肃穆凛然,眼底带着藏不住的审视与问责。
不等沈离心开口,清玄长老率先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字字带着逼人的锋芒:“尊主下山除祟,劳苦功高。只是臣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斗胆想问尊主。”
沈离心眸底清寒微起,淡淡颔首:“讲。”
“苍玄测算,此次凡域邪祟,乃是溃散魔族余孽!”清玄长老抬眸,目光骤然扫向身侧的浅辞念,审视锐利,字字沉重,“魔族余孽现世,魔气浮动,最易引动同源气息。臣听闻,今日除祟之时,令徒身处邪祟中心,却安然无恙,甚至邪祟畏缩不前?”
这话一出,其余两位长老瞬间附和。
“此事太过蹊跷!寻常仙门弟子遇魔秽必受侵扰、灵力滞涩,令徒非但无事,反倒压制魔邪,绝非正统仙根所有!”
“尊主!此子气息诡异、来路不明,与魔族同源相生,绝非善类!还请尊主彻查其身,斩断祸根,莫要因一己私念,贻误仙山、祸乱六界!”
句句诛心,字字定罪。
他们抓住房间唯一的异象,死死咬住浅辞念的可疑之处,借机发难,逼沈离心彻查、弃徒、证道。
殿前风气瞬间凝滞,仙风肃杀,威压四起。
浅辞念小小的身子骤然一僵,下意识往沈离心身后缩了缩。
方才凡尘的温柔暖意尽数褪去,刺骨的猜忌与恶意再次裹挟周身。
她微微攥紧师尊的衣袖,长睫簌簌颤抖,心底泛起浅浅的酸涩与无措。
她不懂什么同源气息,不懂什么魔族余孽。
她那日只是本能护住师尊,仅此而已。
可在这些长老眼里,她所有的与众不同、所有的特殊,都成了罪孽,成了祸端。
沈离心将她所有的惶恐怯懦尽收眼底,眸底的温柔寸寸褪去,覆上彻骨寒凉。
她抬眸看向身前步步紧逼的三位长老,年少仙尊的威压骤然铺天盖地席卷开来,压得云海翻涌停滞,山间仙风静止!
“所以?”
她音色极冷,不带半分情绪,却威慑万丈。
“仅凭邪祟畏缩,便定本座弟子的罪?仅凭无端揣测,便要本座彻查亲徒?”
清玄长老心头一凛,却依旧硬着头皮躬身强辩:“臣不是揣测!是正邪天道铁律!仙魔不两立,能震慑魔邪者,唯有魔族本源!此子身上藏着魔脉,已是铁证!尊主修无情离心道,当断情绝念、秉公执法,即刻废其修为、逐出仙山,以正苍玄法度!”
“放肆。”
沈离心一声冷喝,截断他所有言辞。
白衣仙尊往前半步,孤身挡在浅辞念身前,以一己之躯,隔绝所有世人非议与天道苛责。
她立于风雪云海之间,身姿孤绝,眉眼冷厉,字字铿锵,震彻整座离心殿:
“本座再说最后一次。”
“浅辞念,是本座亲传弟子,心性纯善、心怀苍生,入世除祟、体恤万民,本心坦荡光明。”
“她护我在前,向善在后,渡人无数,何来祸根之说?”
“天道仙规,惩恶扬善,从不以血脉定罪!”
她眸光锐利扫过三位长老,威压逼人:“尔等修行百年,不学济世向善,不修道心本心,整日拘泥血脉出身、无端揣测幼徒,以刻板规矩扼杀善意,这般迂腐修行,才是苍玄真正的祸端!”
三位长老脸色煞白,齐齐俯首,无人敢再辩驳半分。
他们从未见过素来淡漠无情的尊主,为一人动如此大怒、破如此戒规。
沈离心眼底寒色未消,落下铁律,再度昭告整座苍玄仙山:
“从今往后,谁再以魔脉、出身、命格揣测、问责本座弟子,便是与本座为敌。”
“本座的道,本座自守。”
“本座的徒,本座自护。”
风声呼啸,落雪翻飞。
万古无情的离心尊主,今日为一介幼徒,当众逆了仙规,违了世人认知,弃了无念大道。
身后的浅辞念,怔怔望着那道替她遮风挡雨、为她对抗整个仙门的白衣背影,眼底瞬间蓄满温热的水光。
所有人都盯着她的血脉、盯着她的宿命定罪。
唯独师尊,永远盯着她的本心、她的善意、她的所有温柔与赤诚。
离心道千万戒,不护苍生,不护万物。
唯独护她,是她此生唯一破例,唯一执念,唯一不肯离心的心上之念。
威压散尽,长老们惶恐俯首,最终只能满心不甘,拱手退离殿前云海。
喧闹尽数褪去,山间重归清寒寂静。
偌大离心殿前,只剩师徒二人,漫天风雪,万里云海。
沈离心缓缓转身,瞬间褪去所有冷厉锋芒,眉眼温柔如初。
她垂眸看向眼底泛红、静静望着她的小徒弟,指尖轻轻拭去她睫尖沾着的细碎雪粒,声线温柔得抚平所有惶恐。
“吓到了?”
浅辞念用力摇头,鼻尖酸涩,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她的腰身,小脸埋在她微凉的白衣里,软糯嗓音带着浅浅的哽咽:“没有……有师尊在,我一点都不怕。”
哪怕全世界都猜忌她、抛弃她、定义她为孽障。
只要师尊信她、护她、认她,她便无所畏惧。
沈离心轻轻拥住她单薄的小小身子,立于万古风雪之间,轻声许诺,一诺千年,岁岁不悔:
“辞念,记住。”
“天道不公,本座逆天道。仙门不容,本座护你周全。”
“世人皆以血脉判你善恶,唯独本座,只信你本心。”
“你不必怕与生俱来的宿命,不必惧无人知晓的魔脉。”
“你的道,向善、坦荡、温柔、赤诚。”
“你的身后,永远有我。”
风雪漫山,云海无垠。
她修离心,本应心离凡尘、斩断执念。
可从捡到荒域孤尘的那一日起,她的一颗离心之心,便早已完完整整,系于浅辞念一人之身。
离心不离心,辞念皆心念。
纵使前路仙魔对立、万劫加身,她亦愿为她,逆天而行,护她一生安然、一世向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