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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猎人与猎物

名柯之青啤烬火

君度回到东京后没有回家。

他把车停在科研部地下车库,抱着低温箱坐电梯上到顶楼,指纹加虹膜双重认证刷开实验室大门。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把箱子搁在操作台上,三下五除二打开,取出那三管血。两管是明面上抽的,一管是偷的。三管并排放进恒温槽,蓝幽幽的指示灯亮起来,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君度站在操作台前,盯着那三管暗红色的液体看了很久。恒温槽的光映在他镜片上,把那双原本寡淡的眼睛染成两团幽蓝的火。

他戴上乳胶手套,开紫外分光光度计,取第一管血的样本注入石英比色皿。机器屏幕跳出一串数字,他扫了一眼,又取第二管、第三管,分别注入另外两个比色皿。三组数据同时跑出来,他盯着屏幕,瞳孔慢慢缩紧。

第三管的数据跟前两管不一样。采血管接触空气的时间不同,温度略有差异,这些他都考虑在内。但第三管血在紫外光谱下多出了一个波峰,位置在三百八十纳米附近,形状陡峭而尖锐,像一根针扎在坐标轴上。他反复校准了三次,那个波峰纹丝不动。

君度推了推眼镜,拉开椅子坐下。他拿过手边的记录本,拧开钢笔,在空白页最上面写了一行字:血清素对照实验——异常峰。然后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下来洇成一个蓝点。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波峰意味着什么——第三管血是他在乌丸莲耶背对着他、张起灵偏头看壁炉的那一瞬间抽的。那一针扎下去时,张起灵没有任何反应。但血本身产生了不同的读数。

人在放松和紧张状态下,血液成分会有微妙差异。第三管血是在张起灵完全不知道被抽的情况下采集的,他的身体没有启动任何防御机制,血清成分呈现出最原始的状态。那个异常波峰——是张起灵作为“正常人类”时血液里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君度把笔搁下,两只手交叉着抵住嘴唇。实验室的顶灯白惨惨地照下来,把他瘦削的脸映得像一尊蜡像。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拉开柜门。柜子里整齐排列着过去十年间所有APTX系列药物的样本和数据,从第一代到最新的四八六九版本,每一版都配着一份完整的实验报告。他把最里面一个落灰的文件夹抽出来,封面上写着“Pandora Project——麒麟计划”。这个计划立项三年了,核心课题是寻找一种能够逆转细胞衰老的催化剂。三年来君度筛了上千种化合物,从天然提取物到人工合成物,没有一个能突破百分之三十的逆转率。而张起灵的血,在他第一次抽样的分析结果里,逆转率显示的是——百分之九十七。

他把那个数字写进文件夹的扉页时,钢笔划破了纸面。他盯着那个破口,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弹来弹去,撞上冰冷的仪器外壳,又弹回来。他笑得肩膀发抖,眼镜歪到一边,露出底下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君度把文件夹合上,锁回保险柜。他走到窗前,窗外东京的夜灯火铺到天边,车流在高架桥上连成一条条金红色的光带。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把他白大褂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城市夜间特有的焦油味和潮湿的尾气。

三天后,一个黑色信封被送到科研部前台。信封里装着一管血,用密封袋封着,封口贴了张便签,上面只有乌丸莲耶的笔迹写的一个字——“还”。君度拆开信封,把血样放进恒温槽。他看了一眼日期,是昨天抽的。他重新做了一遍紫外分光光度计检测,第三管血的那个异常波峰消失了。血样恢复了正常麒麟血的读数,逆转率百分之九十七,没有那个多出来的针尖。

他把检测结果打印出来,夹进“麒麟计划”的文件夹。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结论只有一个,张起灵只有在完全不设防的状态下,血液里才会出现那个异常波峰。那个波峰代表着某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力量。也许是张家血脉里沉睡的某种基因表达,也许是跟麒麟气运绑定的某种能量。不管是什么,它只在他放松警惕时才会浮现。

君度把手套脱下来,慢慢叠好,放进白大褂口袋里。他推开实验室的门走出去,走廊里灯光惨白,值班的研究员远远看见他,低头让路。君度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后,他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一个刚刚发现了金矿地图的人。

他知道乌丸莲耶会盯着他。但他有的是时间。每半年一次,一次两管。他可以慢慢攒,慢慢试,慢慢找那个波峰出现的规律。总有一天他能把那个波峰从张起灵的血里剥离出来,复制出来,变成一瓶可以逆转任何人类细胞衰老的蓝色液体。

到那时候,他就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包括乌丸莲耶。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君度走出来,经过前台时,那个送信的前台小姐叫住他:“君度先生,有位先生找您。在会客室等了半个小时了。”

君度偏头。会客室的磨砂玻璃门后面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瘦高,戴帽子。他推门进去。

琴酒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银色长发扎成低马尾,戴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左肩的伤显然好得差不多了,坐姿恢复了平日的笔挺。茶几上搁着两杯没动过的茶,已经凉了。

君度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什么事?”

琴酒抬起头,墨绿色的眼睛从帽檐下看过来,没什么温度。他从大衣内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茶几上,推到君度面前。

“九条会的资金链条。”琴酒的声音很平,“那位先生让我转交给你。里面有三个人名,在关西做地下人体实验的。其中一个是医生,以前在京都大学附属医院干过,后来被开除。你查一查。”

君度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翻了翻。三个名字,其中那个医生他认识——坂口和彦,专门做非法器官移植的,在圈子里有点名气。他抬眼看琴酒。

“那位先生让你亲自送?”

琴酒站起来,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偏过头。帽檐下的半张脸没什么表情,但君度注意到他的目光往自己手里的信封上停了一瞬。

“那份文件,青啤从九条宅子里拿的。”琴酒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他让我带给你的。”

君度捏着信封的手指紧了半寸。

琴酒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很快被电梯的叮咚声吞没。君度坐在会客室里,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什么也没写,干净的。他把文件重新装回去,站起来,走出会客室。

经过前台时,他又停了一下。

“刚才那位先生,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前台小姐想了想,摇头:“没有。他就问了一句青啤先生在不在,我说不在,他就在会客室等了。”

君度点点头,往电梯走去。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琴酒说这是青啤让他转交的。青啤为什么要帮他找人体实验的线索?为什么要让琴酒跑这一趟?

电梯上行,指示灯一个一个跳过去。君度站在轿厢中央,镜片映着顶灯的白光,看不清眼底的神色。他把信封收进白大褂内袋,贴着那管还回来的血样,一起放好。

电梯门开时,他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寡淡表情,推开实验室的门,重新坐回操作台前。恒温槽的蓝光映着他的侧脸,他打开文件夹,在“麒麟计划”的扉页上又写了一行字。

“样本来源:张起灵。异常波峰触发条件:未知。关联变量:情绪?环境?信任?”

他搁下笔,看着最后那个问号。墨水在纸上慢慢洇开,像一个正在成形的影子。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文件夹,锁回保险柜。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东京的灯火在玻璃上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君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管血样的玻璃外壳。光滑,冰凉,像一颗封在琥珀里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