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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采血

名柯之青啤烬火

君度第二次到黄昏别馆时,天阴着。

山间起了大雾,铁索桥隐在白茫茫的水汽里,只能隐约看见对岸别馆的黑色剪影。他提着两个箱子站在桥头,镜片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擦了两遍才看清脚下的铁索。这次他没犹豫,抬脚就上,走得比上次快。铁索在雾里晃,脚下深渊看不见底,只有雾气在缝隙间翻滚,像一大锅煮沸的牛奶。

别馆正门开着。君度走进去,玄关的暖意裹上来,他打了个寒噤,把大衣领子拢了拢。管家接过他手里的箱子,引他往客厅走。客厅里壁炉烧得旺,乌丸莲耶坐在单人沙发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手里端了杯茶,正对着炉火出神。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

君度在客厅门口站定,微微躬身:“先生。”

乌丸莲耶看了他一眼。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白大褂,银丝眼镜,面庞寡淡,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他上次见君度还是在东京的会议上,隔着一张长桌,没能细看。现在近在咫尺,他注意到君度的手指——苍白、细长,指尖微微泛黄,是常年接触化学试剂和烟熏出来的痕迹。

“坐。”乌丸莲耶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茶盏搁在扶手上。

君度在对面坐下,膝盖并拢,两只手提箱放在脚边。他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在墙上那幅莫奈和角落的象牙雕塑上各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乌丸莲耶脸上。

“先生最近气色很好。”

乌丸莲耶没接这句寒暄,只是偏了偏下巴:“人在楼上。去叫他。”

管家上楼去了。君度弯腰打开第一个箱子,检查采样管的封条和液氮罐的阀门。他的动作熟练利落,手指翻飞,像弹钢琴。乌丸莲耶靠在沙发里看他,目光淡淡地落在他手上,没什么表情,但君度感觉得到那道视线,像一根细针悬在后颈。

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君度抬头。

张起灵今天穿了件白色长袖,袖口松松地挽到小臂中段,黑发披着,没扎。他走到客厅中央站定,目光扫过君度和他脚边的两个箱子,最后落在乌丸莲耶身上。

乌丸莲耶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张起灵在君度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君度打开采样箱,戴手套,取针管,动作比上次慢了许多。银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张起灵卷起的袖口下那段苍白的小臂,上次的针孔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片光滑的皮肤。

君度拿起酒精棉片,擦过静脉搏动处,凉意透进皮肤。张起灵没什么反应,只是把手臂搁在扶手上,偏过头看着壁炉里的火。

针尖刺入时,乌丸莲耶开口了。

“几管?”

君度的手顿了一下。“常规是五管,先生。”

“两管。”

君度抬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随即垂下去,拔出第一管血后换了第二管。暗红色的血液涌进采血管,颜色比常人深,管壁上挂着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金色光泽。两管抽完,君度拔出针头,用棉签压住针孔。张起灵伸手自己按住了。

君度把两管血放进低温箱,合上盖子,开始收拾其他器械。他的动作比来时慢了半拍,指尖在采样管架上拨了一下,一根备用的采血管滚出来,在茶几上转了个圈。他伸手捏住,放回去。

“做完就回去。”乌丸莲耶放下茶盏,站起来。他走到君度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收拾箱子。君度蹲在地上,银丝眼镜滑到鼻梁中段,露出后面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他把最后一支针管收进箱里,扣上锁扣,站起来。

乌丸莲耶忽然开口:“君度。”

“是。”

“你的研究,我不干涉。但有一点——”乌丸莲耶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君度听得出那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锋利的警告,“样本怎么用,我说了算。你每半年拿两管,做什么实验我不管。但如果你私下动别的心思……”

他没说完。君度站在原地,箱子提在手里,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他沉默了两秒,微微低头。

“不会。”

乌丸莲耶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回沙发前坐下。君度朝张起灵的方向微微颔首,提着箱子往玄关走。经过客厅角落时,他偏头看了一眼张起灵——白衬衫,黑发,靠在沙发上,手臂搁在扶手上,针孔已经消失了。君度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铁索桥在雾里晃,君度走到桥中间时停下来。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个拇指大的玻璃瓶,瓶里装着半管暗红色的血液,是他刚才趁乌丸莲耶和张起灵对视时,用备用针管偷偷抽的。他本来没打算今天用这个。但那位先生那句“不许碰”像一道锁,锁住了所有可能性。而他君度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锁。

他把玻璃瓶举到眼前,对着雾蒙蒙的天光看。血在瓶里晃了一下,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涟漪,像碎金箔落在暗红色的酒液里。

君度把瓶子收回内袋,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像揣着一颗刚偷来的火种。

他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加密号码,发了一条只有三个字的短信。

“拿到了。”

短信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黑色保时捷碾过山路上的碎石,在雾里驶向东京方向。后视镜里,黄昏别馆的黑色剪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雾彻底吞没。

别馆内,张起灵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乌丸莲耶走到他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也看向窗外。

“他抽了三管。”张起灵说。

乌丸莲耶偏头看他。

“我让他抽两管。他多抽了一管。”张起灵的声音很平,但乌丸莲耶听得出那底下有一层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凉意。他挑了挑眉。

“你当时怎么不说?”

“想看他怎么做。”

乌丸莲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从鼻腔里闷闷地滚出来,带着一种老狐狸被小狐狸将了一军的无奈和兴味。他抬手,在张起灵肩头拍了一下。

“行。”他说,“那管血的事,我来处理。”

张起灵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

“午饭吃什么。”

乌丸莲耶站在窗前,听见这句,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他转过身看着张起灵上楼的背影——白色衬衫,黑色长发垂在肩胛之间,步子不快不慢,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炖了鸡。”乌丸莲耶对着那个背影说,“蘑菇汤。你爱吃不吃。”

楼梯上传来极轻的一声鼻音,也不知道是“嗯”还是“哼”。乌丸莲耶站在窗前,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他掏出手机,调出君度的号码,只发了一句话。

“那管血,三天内还回来。否则你知道后果。”

发完他也没等回复,把手机揣进兜里,进了厨房。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蘑菇和鸡肉的浓香灌了满屋。他揭开锅盖,拿勺子撇了撇浮沫,又切了两片姜丢进去。窗外雾蒙蒙的天光透进来,落在他肩头。

楼上传来张起灵翻书的窸窣声。乌丸莲耶偏头听了一耳朵,手上继续搅着汤。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下去,像炉灶上焖着的火,不旺,但一直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