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剧场：自拍

颜夏决定教巫云自拍。

起因是画册火了之后，周姐让她多拍点视频发账号。她说你们俩的日常。随便拍。粉丝爱看。颜夏想了想。觉得可以。于是她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巫云举起来。

“来，看这里。”

巫云坐在火塘边。手里削着竹篾。抬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他自己的脸。他愣住了。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自己。又抬头看屏幕。又低头看自己。

“这什么东西。”

“手机。摄像头。能看到你自己。”

“为什么能看到我自己。”

“因为有镜头。它拍到了。然后显示在屏幕上。”

他放下竹篾。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凑近屏幕。屏幕里他的脸变大了。鼻子特别大。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它照到我了。”

“嗯。”

“把我的脸照进去了。”

“嗯。拍照。存下来。给别人看。”

“给别人看。”他重复了一遍。眉头皱起来。“不。不行。”

“为什么。”

“我的脸。不能给别人看。”

“你照片都给别人看了。画册里全是。”

“那是你拍的。不一样。这个我自己能看到自己。怪。”

他把手机推开。退回去继续削竹篾。刀歪了。竹篾上多了一道划痕。他削掉。继续。第二刀又歪了。

“巫云。”

“嗯。”

“你过来。”

“不。”

“你过来看看你自己。你从来没看过自己长什么样。”

“看过。水里。缸里。你的相机里。”

“那不一样。水里的会动。缸里的模糊。相机里是我拍的。这个是你自己看自己。你想看自己什么样的。就什么样的。”

他削竹篾的手停了一拍。然后放下。站起来。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照着两个人的脸。她举高一点。两个人的脸都在里面。挨在一起。她的头歪过去。靠在他肩膀上。

“看。”

他看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里的他。坐在火塘边。手里没拿竹篾。肩膀上有她的头。她的头发扫过他的脖子。他侧过脸。看着屏幕里的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脸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的火光。近到能看见她嘴角的弧度。

“这是我。”

“嗯。”

“你也在。”

“嗯。”

“我们在一起。”

“嗯。”

他伸手。碰了碰屏幕。指腹擦过屏幕上她的脸。很轻。屏幕凉凉的。他收回手。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看了几拍。

“这个能存下来。”

“嗯。”

“存多久。”

“存到删掉为止。”

“不删。”

“好。不删。”

“存一辈子。”

“好。存一辈子。”

他把手机从她手里拿过去。举起来。对着两个人。他学她的样子。歪了歪头。但歪反了。他的头往左歪。她的头往右歪。两个人的脑袋在屏幕里分开了。他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往右歪。这次对了。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他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虎牙露了一点点尖。她看着屏幕里的他。也笑了。

“按这里。”她点了一下快门键。

咔。屏幕定格。照片里两个人。火塘的光照在脸上。他的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她的红痕在手背上。银戒在无名指上。银铃在锁骨上。红绳在手腕上。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很紧。

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她。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映着的自己。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草木灰混着竹篾的清香。

“这张。”

“嗯。”

“发到城里。”

“你想发。”

“嗯。让别人看到。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在一起。”

她看着他。火塘里的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的笑。照着他手里攥着的手机。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贴掌心。旧疤贴着红痕。

“好。发。”

那天晚上。她把那张自拍发到了账号上。配文只有两个字。我们。

评论区炸了。粉丝在刷屏。有人问那个少年是谁。有人问在哪里。有人说好配。有人说好甜。有人说这才是爱情。她翻了几条。然后关了手机。放在桌上。巫云坐在火塘边。手里削着竹篾。银刀在竹条上滑过。薄薄的竹皮卷起来。很稳。没有断。

“发了。”

“嗯。”

“他们说什么。”

“说你好看。”

他削竹篾的手停了一拍。抬起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

“骗人。”

“真的。评论区都在说。”

“说我什么。”

“说你眼睛好看。说你笑起来好看。说你看着我的时候好看。”

他低下头继续削竹篾。刀速快了一点。竹皮卷起来。很稳。但耳朵尖红了。

“他们看照片。你看我。”

“嗯。”

“不用看照片。我在这里。”

“嗯。”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走到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火塘里的柴烧着。噼啪响。蛊虫在房梁上飞。安安静静的。她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很窄。但很稳。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和他的银铃一个频率。

“巫云。”

“嗯。”

“以后我们每天拍一张。”

“好。”

“拍到老。”

“好。”

“拍到头发白了。”

“好。”

“拍到走不动了。”

“好。”

“拍到——”

“拍到什么都拍不动了。就不拍了。”他说。声音很低。哑的。但很稳。“然后坐着。看以前的照片。”

“你记不住怎么办。”

“你记着。”

“你也记着。”

“嗯。我记着。”他把竹篾放下。银刀搁在旁边。空着手。把她搂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银簪的尖端蹭着她的发旋。凉凉的。“你。我。火塘。竹篾。银刀。纸条。银戒。银铃。红绳。石壁上的诗。祖灵洞的古歌。路。石头。画册。照片。都记着。”

她闭着眼。听见他的心跳。很稳。很沉。像一条河。流到了大海。不急。不慌。只是流。流得很慢。很稳。很安静。窗外的月亮从山脊上升起来。照在石板路上。照在路边那些刻了诗的石头上。照在寨门口那棵老榕树上。照在许愿树上的红绳和银铃上。照在吊脚楼的黑瓦上。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