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修完那天,是立冬。
颜夏记得日子,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巫云坐在火塘边削竹篾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明天立冬。路最后一段。铺完就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银刀在竹条上滑过。薄薄的竹皮卷起来。很稳。没有断。她坐在对面看着他。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颜色比从前浅了很多。暗银色的。像一条睡着了的河。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嗯。”
“最后一段了。”
“嗯。”
“铺完就完了。”
“嗯。”
他放下竹篾。抬起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
“铺完了。我们去走一遍。”
“好。”
第二天早上。他们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雾很薄。贴在山腰上。像给寨子系了条腰带。他背着竹篓。里面装着最后几块石板。她跟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竹篾。他削的。光滑的。他让她拿着。说路上别摔。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蹲下来。把最后几块石板铺好。比角度。不合适。搬开。再比。再搬。反复了好几次。她蹲在旁边帮他递石头。手磨红了。他没让她搬大的。只让她递小的。小的也磨手。但她没吭声。
最后一块石板放下去。他用脚踩了踩。稳了。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整条路。从山脚到寨门。一千多步。铺了整整一百天。石板与石板之间严丝合缝。接缝里填着细砂。踩上去很平。很稳。像一条青灰色的河。从山脚蜿蜒而上。穿过竹林。穿过杉树林。穿过雾。一直延伸到寨门口。
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条路。从头看到尾。很长。很远。但很平。
“走一遍。”他说。
“好。”
两个人从山脚开始走。他走在前面。她走在旁边。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很稳。很平。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指着路边一块石头。不大。方方正正的。上面还什么都没刻。
“这块。刻第一首。”
“哪首。”
“曾经沧海难为水。”
“好。”
他们继续走。走到竹林的时候。他停下来。指着第二块石头。再往前走。杉树林。第三块。再往前走。雾最浓的地方。第四块。再往前走。能看到寨门轮廓的地方。第五块。第六块。第七块。最后一块。就在寨门口。立在路边的老榕树下面。上面还什么都没有。
“这块。刻最后一首。”
“哪首。”
“你教我写的那首。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好。”
他站在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石板路从山脚延伸上来。穿过雾。穿过林。穿过所有他一个人走过的日子。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
“走完了。”
“嗯。”
“从山脚到寨门。一千零三步。”
“你数了。”
“嗯。每天铺的时候都数。”
“一千零三步。”
“嗯。”
“以后别人来的时候。也走这一千零三步。”
“嗯。”
“走到寨门口。看到什么。”
“看到你。”他说。“你站在这里。等他们。”
“我等你。”
“嗯。”
那天下午。巫云开始刻第一块石头。
他蹲在路边。手里拿着凿子和锤子。石头立在面前。方方正正的。他先用炭在石面上写了字。曾经沧海难为水。歪歪扭扭的。但笔画清楚。然后他拿起凿子。对着第一个字。锤子落下去。叮。石头裂开一道浅痕。不是。太浅了。他调整角度。又敲了一下。叮。深了一些。他继续敲。一锤一锤。石粉飞起来。灰白色的。落在他的手臂上。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他赤着的脚上。他没有停。一锤一锤。凿着那个字。
她蹲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帮忙。就看着。看着他把第一个字凿完。曾经。两个字。凿了很久。日头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他凿完两个字。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字刻得很深。笔画清晰。虽然歪。但每一笔都在。像他写的纸条。像他画的那些小人。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在。
“好看吗。”
“好看。”
“骗人。”
“没骗你。真的好看。”
他偏过头。耳朵尖有点红。但嘴角弯着。
“明天继续。”
“好。”
他们往回走。新铺的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很平。很稳。走到寨门口的时候。阿幼在许愿树下绣花。看见他们。站起来。挥了挥手。手里攥着一根新红绳。第八颗木珠子。比前七颗都小。但颜色更深。像被什么染过。深得发亮。颜夏接过来。系在手腕上。八条红绳。八颗木珠子。一枚银戒。把左腕占得满满的。
“第八颗。”阿幼说。“用后山那棵老杉树最底下的根。蛊婆说那根扎得最深。扎了三百年。戴着它。三百年都护着你。”
她看着手腕上的八条红绳。八颗木珠子。满满当当的。阿幼说过。一天一颗。戴满了就不走了。她低头数了数。八颗。还有很长的路。但手腕已经快满了。
“阿幼。”
“嗯。”
“太多了。”
“不多。”阿幼说。低头继续绣花。针尖在布上起起落落。“你戴着。戴满了就不走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巫云跟在旁边。两个人走回吊脚楼。火塘里的柴还烧着。他添了几根。她坐在草垫上。他坐在对面。拿起竹篾。开始削。银刀在竹条上滑过。薄薄的竹皮卷起来。很稳。没有断。她看着他削。看了很久。
“巫云。”
“嗯。”
“路修完了。石头刻好了。然后呢。”
“然后等你回来。”
“我在这里。”
“嗯。”他抬起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你在这里。所以不用等。”
“那做什么。”
“做饭。劈柴。削竹篾。跟你泡脚。看星星。看月亮。看石壁上的字。看你。每天看你。”
“每天看不会腻?”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已经看了很久了。”他说。“第一天觉得你好看。第十天觉得你更好看。第一百天觉得你比第一天还好看。所以第一千天。第一万天。一定更好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银戒在无名指上。内侧那行字贴着皮肤。归处。她的。他的。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巫云。”
“嗯。”
“你以前说。你怕变成你娘。”
“嗯。”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你留下来。你是自己选的。不是我下的蛊。不是祖训逼的。不是踩脚绑的。是你自己愿意的。我娘当年用蛊留住了我爹的人。但你留下来。是留住了我。是我被你留住了。反过来了。我变成了那个被留住的人。但我甘心。我每一天都甘心。”
她站起来。绕过火塘。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火塘里的柴烧着。噼啪响。蛊虫在房梁上飞。安安静静的。她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很窄。但很稳。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和他的银铃一个频率。
“巫云。”
“嗯。”
“你听。”
“听什么。”
“银铃。没响。”
他低头看。银铃在她脖子上。红绳挂着。贴着锁骨。安安静静的。没有响。她伸手。把银铃拿起来。放在他掌心里。银铃很小。很旧。被他攥了十四年。被他娘攥了十年。现在在她脖子上挂着。安安静静的。
“没响。”她说。“因为你在我旁边。你不想我。银铃就不响。”
他攥着银铃。看了看。然后把它重新系回她脖子上。红绳挂好。银铃贴着锁骨。很小。但一直在。
“嗯。”他说。“你在这里。不用响。”
他把她搂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银簪的尖端蹭着她的发旋。凉凉的。她闭着眼。听见他的心跳。很稳。很沉。像一条河。流到了大海。不急。不慌。只是流。流得很慢。很稳。很安静。
窗外。月亮从山脊上升起来。照在石板路上。照在新铺的一千零三步上。照在路边那些刻了诗的石头上。照在寨门口那棵老榕树上。照在许愿树上的红绳和银铃上。照在吊脚楼的黑瓦上。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蛊虫从房梁上飞下来。围着他们转了一圈。又飞回去。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