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路修到第十天的时候,颜夏发现寨子里的人开始把她当自己人了。
变化很细微。晒谷场上阿婆们翻草药,以前她走过去,她们远远地点头。现在她走过去,刺青阿婆会招招手,递给她一把没切完的根茎。什么都不说。但刀子递过来,意思是让她一起切。她蹲下来。切得很慢。阿婆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纠正她拿刀的角度。切完一簸箕。阿婆拍了拍她的手背。力气不小。然后继续翻草药。
风雨桥上绣花的女人,以前她凑近看,她们会停下来,让她拍。现在她走过去,绣蝴蝶的女人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半尺位置。她坐下来。女人把绣了一半的袖子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针。试着绣了两针。歪了。绣蝴蝶的女人笑了。露出几颗金牙。把袖子拿回去。拆了两针。重新起。手把手教她。针尖在布上起起落落。她跟着学。绣了三针。又歪了。女人又笑了。但没拆。让她留着。说:“留着。以后你再看。就知道自己以前绣得多丑。”
许愿树下的孩子,以前她走过去,他们躲在树后面偷看。现在她走过去,他们跑出来。围着她。要看相机。她把相机举起来。他们挤在取景框前面。抢着看屏幕上的自己。笑成一团。阿幼在旁边绣花。头也不抬。但嘴角弯着。
银匠工坊,以前她路过,银匠在门口锤银片。远远地挥挥手。现在她进去,银匠把锤子递给她。让她敲。她敲了两下。银片歪了。银匠笑了。露出几颗金牙。拿回去重新锤。一边锤一边说苗语。她听不懂。但银匠指了指她的手。又指了指银片。意思是:手要稳。跟银匠学打银。跟蛊婆学碾药。跟阿幼学绣花。跟染布老人学染布。跟每一个寨子里的人学他们做了一辈子的事。他们教。她学。学得很慢。但他们不催。手把手。一遍一遍。
蛊婆的药庐。以前她去,蛊婆头也不抬,指指石臼。现在她去,蛊婆会先递一碗水给她。凉的。带着草药的清甜。她喝了。放下碗。蛊婆才指指石臼。她蹲下来碾药。蛊婆在旁边切草药。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两个人不说话。但节奏合在一起。她碾一下。蛊婆切一刀。像某种古老的韵律。
那天下午,她从药庐出来。路过祠堂。灰眼长老站在门口。拄着拐杖。看着远处。她走过去。站了一拍。灰眼长老转过头。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看着她。没有躲。也没有避。就那么看着。然后他开口了。苗语。她听不懂。但蛊婆从药庐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句什么。灰眼长老顿了一下。用蹩脚的普通话重新说了一遍。
“路。修得好。”
她愣了一拍。然后点头。
“嗯。他修。我帮忙。”
“你搬石头。”
“嗯。”
“手红了。”
她低头看掌心。搬石头磨的。起了薄茧。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不碍事。”
灰眼长老看着她。看了几拍。然后他抬起拐杖。指了指祠堂里面。又指了指她。说了一句苗语。蛊婆从药庐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翻译。
“他说。你踩了族长的脚。是大典上踩的。全寨子都看到了。祖灵也认了。你是岜沙的人了。以后祠堂。你可以进。”
她看着灰眼长老。他拄着拐杖。站在祠堂门口。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慢。很浅。像水底的石头被翻了个面。他转过身。拄着拐杖走进祠堂。背影佝偻。但步子很稳。她站在祠堂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吊脚楼。巫云坐在火塘边。手里削着竹篾。银刀在竹条上滑过。薄薄的竹皮卷起来。很稳。没有断。他抬起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
“回来了。”
“嗯。”
“蛊婆那儿。”
“嗯。”
“今天做什么了。”
“碾药。切根茎。跟阿幼学绣花。跟银匠学锤银片。跟染布老人学搅缸。跟灰眼长老说了话。”
他削竹篾的手停了一拍。
“灰眼长老。”
“嗯。他跟我说。路修得好。还说。我是岜沙的人了。祠堂我可以进。”
他放下竹篾。银刀搁在旁边。空着手。看着她。火塘里的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很暖。
“他真这么说的。”
“嗯。”
“他从来不跟外人说话。”
“他跟我说了。”
“他说了多久。”
“就几句。”
“那也说了。”
他站起来。绕过火塘。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他的手伸过来。小指勾住她的小指。很轻。很松。
“颜夏。”
“嗯。”
“你刚来的时候。全寨子的人都在看你。怕你。躲你。现在他们不躲了。”
“因为路修了。”
“不因为路。因为你。你搬石头。切草药。绣花。锤银片。搅染缸。你跟每一个人学。你学得慢。但你认真。他们看到了。灰眼长老看到了。他从来不跟外人说话。但他跟你说了。他说你是岜沙的人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什么。”
“意味着你不再是客人。你是寨子里的人。跟阿幼一样。跟银匠一样。跟蛊婆一样。跟我一样。”
她低头看两个人勾着的小指。他的指腹微暖。指纹粗粝。银戒在她无名指上。内侧那行字贴着皮肤。归处。她的。他的。
“巫云。”
“嗯。”
“你以前说。你怕我走了就不回来。”
“嗯。”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路修好了。你每天走那段路。从山脚到寨门。你走的时候。踩的都是我铺的石头。你踩着我铺的路。走到寨门口。回头看一眼。看到路。就想到我。你走到哪里。都踩着我铺的路。你就走不远。”
她偏头看他。他侧着脸。火塘里的光照着他的侧脸。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在火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的嘴角弯着。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她伸手。覆上他勾着她小指的手。掌心贴掌心。旧疤贴着红痕。
“你铺路是为了让我走不远。”
“嗯。”
“你以前会下蛊。”
“不会。”
“你铺路。比下蛊还厉害。”
他笑了。虎牙全露出来。眼睛弯起来。整张脸从冷淡里化开。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蛊虫从房梁上飞下来几只。围着他们转了一圈。又飞回去。安安静静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暗房里。红光漫着。绳子上挂着洗好的照片。全是寨子里的人。阿婆们翻草药。女人们绣花。孩子们在许愿树下玩石子。银匠锤银片。蛊婆碾药。灰眼长老站在祠堂门口。每一张都是她拍的。每一张里的人都看着她。目光很平。很静。像在看一个自己人。
她提笔。在每一张背面写了一行字。有的写名字。有的写日期。有的什么都不写。只画一个小人。圆脑袋。长头发。站在方框里。歪歪扭扭的。像他给她画的第一张纸条。她写了很久。写到银铃在脖子上响了一下。叮。很轻。她低头看。银铃安安静静的。但她知道。他在想她。她站起来。走出暗房。巫云坐在火塘边。手里削着竹篾。银刀在竹条上滑过。薄薄的竹皮卷起来。很稳。没有断。他抬起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
“洗完了。”
“嗯。”
“都写了什么。”
“你猜。”
他想了想。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写了寨子里的人。”
“嗯。”
“写了什么。”
“写了。有一个人。叫颜夏。从山外来。踩了族长的脚。住了下来。跟阿婆学切草药。跟阿幼学绣花。跟银匠学锤银片。跟染布老人学搅缸。跟蛊婆学碾药。跟灰眼长老说了话。灰眼长老说。她是岜沙的人了。”
他放下竹篾。银刀搁在旁边。空着手。看着她。火塘里的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很暖。
“她本来就是。”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火塘里的柴烧着。噼啪响。蛊虫在房梁上飞。安安静静的。她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很窄。但很稳。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和他的银铃一个频率。1
(◍•ᴗ•◍) 好可爱的章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