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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修路

我中了苗疆少年的情蛊

修路的事定下来之后,巫云第二天就动了工。

天还没亮他就起了。颜夏醒来的时候,灶台上粥煮好了,纸条压在碗下面。今天写了四个字:“去山脚。”字很工整。比之前都好。“脚”字最后一竖拉得很直。她盯着看了几拍。笑了。把纸条收进口袋。口袋已经鼓鼓囊囊的了。四十多张。每一张都是他。每一天。

她喝完粥,背着相机出门。石板路往下延伸。雾很薄。阳光从雾里透进来,把石板路照得发白。她走到半路的时候,听见了声音。叮。叮。叮。锤子敲石头的声音。很稳。一下一下。她从雾里走出去。看见了他。

他在山脚。石板路的最底端。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石头。大大小小。方方正正的。旁边放着一把铁锤。一把凿子。他左手扶着石头,右手抡锤。锤子落下去。石头裂开。碎石飞溅。他的手臂上全是石粉。灰白色的。混着汗。糊成一片。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在晨光里泛着浅银色的光。他赤着脚。脚上全是泥。脚趾边缘的旧疤被石粉盖住了。看不见了。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举起相机。按了一张。快门声很轻。但他听见了。抬起头。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

“来了。”

“嗯。”

“粥喝了。”

“喝了。”

“你站那别动。这块铺完就来。”

她没动。站在原地。看着他继续敲。锤子落下去。叮。叮。叮。石头裂开。他放下锤子。把碎石搬走。把平整的石板搬到路边。蹲下去。比了比角度。不合适。重新搬。再比。再搬。反复了好几次。终于放平了。他用脚踩了踩。稳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她面前。

“看什么。”

“看你修路。”

“好看吗。”

“好看。”

他偏过头。耳朵尖有点红。但嘴角弯着。

“你站这里半天了。帮个忙。”

“什么忙。”

“搬石头。小的。你搬得动。”

她放下相机。蹲在石头堆旁边。挑了一块小的。比了比。刚好。搬起来。走到他旁边。放在他指定的位置。他蹲下去。比角度。不合适。搬开。再比。她搬了四五趟。手酸了。他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把她手里的石头接过去。自己搬。

“你去坐着。”

“我不累。”

“你手红了。”

她低头看。掌心确实红了。搬石头磨的。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那你教我敲石头。”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拍。然后从旁边拿了一把小锤子。递给她。自己蹲下去。扶着一块小石头。

“敲这里。轻点。别砸到手。”

她蹲下来。学他的样子。左手扶着石头。右手抡锤。第一下歪了。砸在石头上边缘。石头没裂。她虎口震了一下。麻了。他伸手。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虎口有点红。他用拇指按了按。力道很轻。

“别砸了。”

“我再试一下。”

“不行。”

“巫云。”

“不行。”

他把锤子从她手里抽走。放在地上。然后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红痕还在。旁边虎口新红了一块。他低头。嘴唇贴上去。很轻。像蛊虫落下又飞走。一触即收。她手指颤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

“你看。红了。别敲了。”

“那我做什么。”

“坐着。看。”

“看你敲。”

“嗯。”

她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他继续敲。锤子落下去。叮。叮。叮。很稳。阳光从雾里透进来。照着他的侧脸。照着他手臂上的石粉。照着他赤脚上的泥。他蹲在地上。一锤一锤。把石头敲成需要的形状。再把它们一块一块铺在路基上。铺完一段。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和她平视。

“这段好了。”

她低头看。一段新的石板路。从山脚往外延伸。大概十步长。铺得整整齐齐。石板与石板之间严丝合缝。用脚踩上去。很平。很稳。她站起来。走了一遍。走到头。回头看。他在身后。站在新铺的路面上。赤着脚。阳光照在他身上。银线纹身泛着浅银色的光。他的嘴角弯着。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

“好走吗。”

“好走。”

“以后你来的时候。走这段。好走。”

“我现在就在。”

“嗯。”他说。“以后别人来的时候。也好走。”

她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站在新铺的石板路上。很平。很稳。阳光从雾里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短。踩在脚下。蛊虫从路边的草丛里飞出来。围着他们转了一圈。又飞回去。安安静静的。

“巫云。”

“嗯。”

“你一天能铺多少。”

“十步。”

“到寨门有多远。”

“一千多步。”

“那要一百多天。”

“嗯。”

“你一个人铺。”

“嗯。”

“我帮你。”

“你搬石头就行。别敲。”

“为什么。”

“虎口会裂。”

“裂了你会心疼。”

“嗯。”

她笑了。他看着她笑。嘴角也弯起来。虎牙全露出来。眼睛弯起来。他伸手。把她掌心里的石粉擦掉。指腹粗粝的。但擦得很轻。擦完了。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红痕还在。旁边虎口那块红已经褪了。安安静静的。

“今天铺到这里。明天继续。”

“明天我来。”

“好。”

他弯腰把锤子和凿子收起来。装进一个竹篓里。背在肩上。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往寨子里走。新铺的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很平。很稳。走到原来的石板路上。他停了一拍。回头看了一眼。新铺的那段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和原来的石板路接在一起。浑然一体。看不出哪段是旧的。哪段是新的。

“像没修过一样。”

“嗯。”

“你爹刻的诗。什么时候刻。”

“铺完路。刻在路边的石头上。从山脚到寨门。一路都是。”

“刻多少。”

“七首。七块石头。他刻在石壁上的那些。我都记得。”

“你刻得好看吗。”

“不好看。但我会刻。”

“我帮你描。”

“好。”

他转过身。继续往寨子里走。银环在脚踝上叮当响。她跟在旁边。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走到寨门口的时候。阿幼在许愿树下绣花。看见他们。站起来。挥了挥手。手里攥着一根新红绳。第七颗木珠子。比前六颗都小。但颜色更深。像被什么染过。深得发亮。颜夏接过来。系在手腕上。七条红绳。七颗木珠子。一枚银戒。把左腕占得满满的。

“第七颗。”阿幼说。“用后山那棵老杉树最老的那根枝。蛊婆说那根枝有三百多年了。戴着它。三百年都护着你。”

她看着手腕上的七条红绳。七颗木珠子。满满当当的。阿幼说过。一天一颗。戴满了就不走了。她低头数了数。七颗。还有很长的路。但手腕已经快满了。

“阿幼。”

“嗯。”

“太多了。”

“不多。”阿幼说。低头继续绣花。针尖在布上起起落落。“你戴着。戴满了就不走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巫云跟在旁边。两个人走回吊脚楼。火塘里的柴还烧着。他添了几根。她坐在草垫上。他坐在对面。拿起竹篾。开始削。银刀在竹条上滑过。薄薄的竹皮卷起来。很稳。没有断。她看着他削。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靠着墙。睡着了。

他削完最后一根竹篾。放下。站起来。把她抱起来。很轻。放在草垫上。给她盖上被子。然后坐在旁边。靠着墙。看着她睡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着她的脸。手背上的红痕安安静静的。脖子上的银铃微微泛着光。手腕上七条红绳。七颗木珠子。满满当当的。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小指勾住她的小指。很轻。很松。没有松。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