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册正式出版那天,颜夏的账号又炸了。
周姐在电话里喊了整整一炷香时间。声音太大,巫云坐在火塘对面都听见了。他放下竹篾,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周姐喊完,凑回耳朵边。
“颜夏!你知道吗!预售链接上线三分钟!三分钟!首批五千册全部售罄!出版社加印了三次!还是不够!签售会排了十个城市!展览的邀约从北京排到广州!你那个苗寨系列上了热搜!前十条里有三条是你的!你知道现在全网都在说什么吗!都在问那个少年是谁!都在问岜沙在哪里!你那个账号后台私信爆了!全是问路的!有人已经开始组团了!说要去找你!说要去看那个寨子!”
她听着。没有打断。周姐说了一长串。喘了一口气。然后又接上。
“出版社说。下一本画册他们预付了定金。让你接着拍。题材不限。你想拍什么都行。只要是你拍的。他们就签。你以前卡在五万粉的时候。谁都不理你。现在你火了。所有人都来找你了。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说你的照片里有灵魂。说那个苗寨有魂。说那个少年有魂。你拍的每一张。都有魂。”
她低头看手背。红痕还在。安安静静的。小蛇的形状。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银戒在无名指上。内侧那行字贴着皮肤。归处。她的。他的。
“周姐。”
“嗯?”
“画册的版税。我要捐一部分。”
“捐哪。”
“岜沙。修路。寨子里的路不好走。我走过。我踩过一脚泥。我想修一条石板路。从山脚到寨门。让以后来的人好走。”
周姐沉默了几拍。
“你确定。”
“确定。”
“你不留着自己花。”
“我在这里花不了什么钱。”
“行。我跟出版社说。”
电话断了。她放下手机。巫云坐在对面。手里削着竹篾。银刀在竹条上滑过。薄薄的竹皮卷起来。很稳。没有断。他抬起头看她。目光很平。但眼底的暗流在翻。很慢。很浅。
“修路。”
“嗯。”
“用你画册的钱。”
“嗯。”
“那是你的钱。”
“是我们的钱。画册里全是你。”
他低头继续削竹篾。刀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竹皮卷起来。很稳。
“修好了。来的人就多了。”
“嗯。”
“寨子会变。”
“嗯。但不会变成别的地方。岜沙还是岜沙。蛊虫还是蛊虫。你还是你。我还是我。路修好了。来的人看完就走。我们还在。火塘还在。竹床还在。暗房还在。灶台还在。石壁上的诗还在。祖灵洞的古歌还在。我拍的照片还在。你刻的字还在。什么都还在。”
他放下竹篾。银刀搁在旁边。空着手。看着她。火塘里的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很暖。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来的人太多。怕寨子变吵。怕蛊虫不安。怕长老们不高兴。怕我——”
“怕你什么。”
“怕你被外面的人抢走。”
她看着他。他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收拢。攥着裤子的布料。指节泛白。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在火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的表情很平。但眼底的暗流翻得很凶。压了很久的东西在往上浮。
“巫云。”
“嗯。”
“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在这里。我回来了。我留下来。我不走。画册火了。外面的人知道了。他们会来。会看。会拍。会走。但我还在。我在火塘边。在暗房里。在你旁边。你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我。每天晚上闭眼。最后一眼也是我。外面的人再多。能看到的只是一个寨子。你能看到的是我。我给你的。比给他们的多。多得多。”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绕过火塘。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他的手伸过来。小指勾住她的小指。很轻。很松。
“颜夏。”
“嗯。”
“路修好了。我陪你去走一遍。”
“好。”
“从山脚走到寨门。走慢点。”
“好。”
“走到半路。我们坐在那块石头上歇一会儿。”
“你爹看山外的那块。”
“嗯。”
“好。”
“然后继续走。走到寨门口。回头看一眼。”
“看什么。”
“看来时的路。看修好的路。看有多少人走上来。看他们看到岜沙的样子。”
“然后呢。”
“然后转身。回家。我给你做饭。”
她偏头看他。他侧着脸。火塘里的光照着他的侧脸。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在火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的嘴角弯着。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她伸手。覆上他勾着她小指的手。掌心贴掌心。旧疤贴着红痕。
“巫云。”
“嗯。”
“你以前说。你怕变成你娘。”
“嗯。”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你留下来。你是自己选的。不是我下的蛊。不是祖训逼的。不是踩脚绑的。是你自己愿意的。我娘当年用蛊留住了我爹的人。但你留下来。是留住了我。是我被你留住了。反过来了。我变成了那个被留住的人。但我甘心。我每一天都甘心。”
她低头看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掌纹对着她的掌纹。旧疤对着红痕。银戒在无名指上。内侧那行字贴着皮肤。归处。她的。他的。
“那本书火了。后面可能会有人来拍你。采访你。问你话。”
“我不说。”
“为什么。”
“我说不好汉语。你说。你替我说。”
“我替你说什么。”
“说岜沙。说蛊虫。说我爹刻的诗。说我娘留的银簪。说路是怎么修的。说石壁上的字是谁刻的。说祖灵洞里的古歌。说我。你爱怎么说怎么说。你说什么我都认。”
她笑了。他看着她笑。嘴角也弯起来。虎牙全露出来。眼睛弯起来。整张脸从冷淡里化开。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蛊虫从房梁上飞下来几只。围着他们转了一圈。又飞回去。安安静静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暗房里。红光漫着。绳子上挂着洗好的照片。全是巫云。他的脸。他的手。他的笑。他的侧影。她一张一张看。然后提笔。在每一张背面写一行字。有的写诗。有的写苗语。有的写日期。有的什么都不写。只画一个小人。圆脑袋。长头发。站在方框里。歪歪扭扭的。像他给她画的第一张纸条。
她写了很久。写到银铃在脖子上响了一下。叮。很轻。她低头看。银铃安安静静的。但她知道。他在想她。她站起来。走出暗房。巫云坐在火塘边。手里削着竹篾。银刀在竹条上滑过。薄薄的竹皮卷起来。很稳。没有断。他抬起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
“洗完了。”
“嗯。”
“都写了什么。”
“你猜。”
他想了想。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写了我。”
“嗯。”
“写了什么。”
“写了。有一个人。叫巫云。住在岜沙。他会削竹篾。他会打银戒。他会刻诗。他会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了。”
他没说话。但嘴角弯得更深了。虎牙全露出来。眼睛弯起来。蛊虫在房梁上飞得更欢了。整间屋子都是它们的嗡鸣声。嗡嗡嗡嗡嗡嗡。像在替它们的主人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