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册的样书寄到那天,是滚大哥带上山的。
他站在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纸箱,满头大汗。看见颜夏,咧嘴笑了。
“阿妹!你的书!周姐让我带上来!”
她接过来。纸箱不重。但拿在手里很沉。滚大哥擦了擦汗,往寨子里张望了一眼。这是他第一次进寨子。眼睛睁得很大。看吊脚楼。看风雨桥。看晒谷场。看许愿树。看阿幼。看蛊婆。看银匠。看每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苗人。他站在石板路上,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阿妹。这里……比我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太安静了。这么多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笑了。带他去了蛊婆的药庐。蛊婆看了滚大哥一眼。没说话。端了一碗水给他。滚大哥接过去。喝了一口。很凉。他打了个寒颤。然后笑了。露出一个憨厚的中年男人的笑。蛊婆也笑了。露出几颗黄牙。
“你表哥。”蛊婆说。
“嗯。滚大哥。”
“好人。”
滚大哥在药庐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两碗水。吃了蛊婆给的草药。然后站起来。说要走。他走到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里。他站在门外。中间隔着门槛。
“阿妹。”
“嗯。”
“你留在这里。挺好。”
“嗯。”
“我走了。周姐说。样书看完没问题。就跟她说。她安排印。”
“好。”
滚大哥走了。面包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雾里。她抱着纸箱回到吊脚楼。巫云坐在火塘边。手里削着竹篾。银刀在竹条上滑过。薄薄的竹皮卷起来。很稳。没有断。他抬起头看她。目光落在纸箱上。
“书。”
“嗯。样书。第一本。”
她把纸箱放在矮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本精装书。封面是雾里的寨子。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吊脚楼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和她第一天拍的那张一模一样。书名在左上角。雾里的寨子。字是烫银的。在火光里泛着浅浅的光。她翻到第一页。那张纸条。圆脑袋。长头发。站在方框里。歪歪扭扭的。旁边写着。第一天。
巫云凑过来看。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草木灰混着竹篾的清香。他低头看第一页。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是晒谷场。阿婆们翻草药。刺青阿婆在中间。蓝色的纹路从额头延伸到下巴。阳光打在她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很清楚。下一页是风雨桥。女人们绣花。绣蝴蝶的女人低着头。针尖在布上起起落落。下一页是染缸。染布老人搅着靛蓝色的水。泡沫在阳光下泛着五彩的光。下一页是银匠工坊。银匠在锤银片。锤子落下去。银屑飞溅。下一页是药庐。蛊婆的手。枯瘦的。指甲漆黑。指腹全是厚茧。下一页是许愿树。红绳和银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响。下一页是祭祖大典。火光。盛装。银饰。古歌。下一页是后山的石壁。祁望刻的诗。从工整到潦草。从清醒到遗忘。下一页是祖灵洞。万蛊沉睡如星河倒悬。下一页是河边。两双脚泡在水里。脚趾缠着脚趾。水从脚趾缝里流过。她拍的。他拍的。都有。每一张都很清楚。每一张都是岜沙。每一张都是他们。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她停住了。最后十页全是巫云。他在火塘边削竹篾。他在灶台前切菜。他在门槛上靠着她的肩膀睡着。他在暗房里帮她倒药水。他低头写字。他抬头看她。他笑。虎牙露出来。每一张里的他。都在看她。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张照片。他在石壁前面。夕阳照着。银线纹身泛着浅银色的光。他侧着脸。目光落在石壁上那些刻痕上。专注的。安静的。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照片背面。她写了那行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下面。他用苗文写了一行。阿雅。留下来。哪也别去。
他合上书。放在矮桌上。看了很久。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蛊虫在房梁上安静地趴着。翅膀收拢。
“怎么样。”她问。
他没说话。伸手。把她拉过来。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很烫。但慢慢慢下来。沉下来。匀了。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她。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映着的火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底的暗流在翻。很深。很烫。但稳。像一条河。流到了大海。不急。不慌。只是流。
“好。”他说。声音很低。哑的。但很稳。“特别好。”
她笑了。他看着她笑。嘴角也弯起来。虎牙全露出来。眼睛弯起来。整张脸从冷淡里化开。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蛊虫从房梁上飞下来几只。围着他们转了一圈。又飞回去。安安静静的。
“巫云。”
“嗯。”
“你以前说。你怕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
“嗯。”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这本书里全是我。你拍的。你写的。你印的。发到城里。发到全世界。所有人都会看到。有一个人。叫巫云。住在岜沙。他会削竹篾。他会打银戒。他会刻诗。他会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了。”
她低头看着矮桌上的书。封面是雾里的寨子。什么都看不清。但里面什么都有。有她来的第一天。有他给她画的第一张纸条。有她踩他的那一脚。有他给她打的银戒。有她教他写的第一个汉字。有他教她说的第一句苗语。有她拍的所有照片。有他等的所有日子。都在这本书里。很轻。但很重。
“巫云。”
“嗯。”
“这本给你。”
“给我。”
“嗯。第一本。样书。给你。”
他看着那本书。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翻到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合上。放在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和那枚银簪一起。和那本诗集一起。和那些纸条一起。都是他留着的东西。都是他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我去给你做饭。”他说。站起来。往灶台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暖。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在火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嘴角弯着。虎牙露了一点点尖。
“颜夏。”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回来。谢谢你留下来。谢谢你拍我。谢谢你写我。谢谢你把我印在书里。谢谢你让所有人知道。有一个地方叫岜沙。有一个少年。叫巫云。他等到了。”
她看着他。火塘里的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的笑。照着他怀里那本书。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腹擦过他的指节。微凉的。但她碰过的地方。他弯了弯嘴角。
“不用谢。”她说。“应该的。”
他转身去灶台。切菜。笃。笃。笃。很稳。没有断。她坐在火塘边。翻开那本书。一页一页地看。每一张照片。每一段文字。都是她写的。都是她拍的。都是他。她看得很慢。很认真。火塘里的柴烧着。噼啪响。蛊虫在房梁上飞。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