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册的事定下来之后,颜夏给周姐打了一个电话。
信号还是不好。断断续续的。但周姐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很大声。很清楚。
“颜夏!你终于打电话了!你知不知道你那条动态发出去之后什么情况!三百万人点赞!评论几十万条!全在问那个苗寨在哪里!那个少年是谁!你什么时候回去拍的!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出版社找我!多少展览找你!你那个画册还没出呢,预售链接就被人挂出来了!三分钟抢光了!”
她听着。没有打断。周姐说了一长串。喘了一口气。然后又接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画册要签合同!出版社要见你!展览要谈细节!你知不知道这些都是钱!都是机会!你——”
“周姐。”
“嗯?”
“画册的事。我在电话里跟你说。”
“你说。”
“照片我选好了。文字我也写好了。我发给你。你看一下。”
“你发过来。我马上看。”
“画册的名字叫《雾里的寨子》。”
“好。我记下了。”
“里面有一个少年。苗族的。他叫巫云。”
周姐沉默了一拍。
“就是那个。你之前发的那组照片里的。站在万蛊中央的那个。”
“嗯。”
“他是谁。”
“他是岜沙的族长。”
“蛊王。”
“嗯。”
周姐又沉默了几拍。她听见周姐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很长。像在消化什么。
“颜夏。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他。”
她攥着手机。站在吊脚楼门口。看着晒谷场上阿婆们翻草药。阿幼在许愿树下绣花。银匠在工坊里锤银子。蛊婆在药庐里碾药。巫云在灶台边切菜。笃。笃。笃。她听见了。从吊脚楼里传出来的。很稳。没有断。
“嗯。”
周姐没有说话。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电话断了。但周姐的声音又传过来。比刚才轻了很多。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留下来。”
“留在寨子里。”
“嗯。”
“你不回来了。”
“回来。但只是做事。画册、展览、签约。做完就回来。”
“回哪里。”
“岜沙。”
周姐又沉默了几拍。然后叹气。很长。像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挤出来。
“颜夏。你以前卡在五万粉的时候。每天焦虑得睡不着。半夜翻评论翻到哭。你花了三年。好不容易火了。你现在跟我说你要留在山里。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疯了。”
“可能。”
“你图什么。”
“图一个每天早上醒来。旁边有人。图一个火塘边有人削竹篾。图一个石壁上有人刻我的名字。图一个银戒。内侧刻着吾心归处。图一个少年。走了万里来找我。图一个红痕。手背上。小蛇的形状。安安静静的。但他难受的时候会跳。他高兴的时候会暖。图一个银铃。响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在想我。图一个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周姐挂了。但周姐的声音又传过来。哑了。
“行。画册的事我帮你搞定。你不用回来。签字可以寄。展览可以视频。采访可以邮件。你就在那个山里待着。写你的字。拍你的照。做你的画册。别回来。”
“周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你以前拍的照片好看。但没有灵魂。现在有了。我要是拦你。我就是刽子手。”
电话断了。她站在吊脚楼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了。她低头看。手背上的红痕安安静静的。暖的。她转身回屋。巫云坐在火塘边。手里削着竹篾。银刀在竹条上滑过。薄薄的竹皮卷起来。很稳。没有断。他抬起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
“打完了。”
“嗯。”
“她说什么。”
“她帮我搞定画册的事。不用回去。”
“你不用回去。”
“嗯。”
“那画册呢。”
“她帮我弄。签字寄过来。展览视频。采访邮件。我在这里就行。”
他把竹篾放下。银刀搁在旁边。空着手。看着她。火塘里的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很暖。
“你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一直。”
“一直。”
他没说话。但嘴角弯得更深了。虎牙全露出来。眼睛弯起来。整张脸从冷淡里化开。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蛊虫从房梁上飞下来几只。围着他们转了一圈。又飞回去。安安静静的。
那天下午。她把整理好的照片和文字发给了周姐。文件很大。发了很久。她坐在矮桌前。巫云坐在对面削竹篾。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不说话。但目光在她脸上停一拍。然后收回去。继续削。她发完最后一个文件。关了电脑。走到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火塘里的柴烧着。噼啪响。
“巫云。”
“嗯。”
“画册出了之后。会有很多人来岜沙。”
“嗯。”
“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你在这里。我就不怕。”
她偏头看他。他低着头削竹篾。银刀在竹条上滑过。薄薄的竹皮卷起来。很稳。没有断。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在火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指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掌心那道旧疤在火光里泛着白。旁边的新痕已经脱了痂。露出粉色的新皮。平的。光滑的。快好了。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他削竹篾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削。但嘴角弯着。
“巫云。”
“嗯。”
“你以前说。你怕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
“嗯。”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你叫我巫云。你每天叫我。叫我起床。叫我吃饭。叫我别划自己。叫我教你写字。叫我陪你泡脚。叫我跟你念诗。叫我留下来。你每天叫我。我就忘不了。”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他的掌纹对着她的掌纹。旧疤对着红痕。银戒在无名指上。内侧那行字贴着皮肤。归处。她的。他的。她攥了攥他的手。很紧。他没有松。也没有用力。就那么让她攥着。
“巫云。”
“嗯。”
“画册的第一页。我放了一张照片。”
“哪张。”
“你猜。”
他想了想。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石壁上的诗。”
“不是。”
“祖灵洞里的古歌。”
“不是。”
“河边。”
“不是。”
“寨门口。”
“不是。”
“那是什么。”
她站起来。去暗房里拿了一张照片。走出来。放在矮桌上。他低头看。是他给她画的第一张纸条。圆脑袋。长头发。站在方框里。歪歪扭扭的。旁边还有一条波浪线。她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很小。很轻。
“第一天。”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提笔。在照片背面写了两个字。苗文。她不认得。但她猜得到。阿雅。留下来。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像一群挤着取暖的虫子。她攥着照片。站在火塘边。火光照着她的脸。照着他的脸。照着手背上那道红痕。安安静静的。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