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夏开始在吊脚楼里整理照片。
她把相机里的存储卡全部导出来。几千张。按日期排好。从第一天进雾里的寨子,到最后一天在寨门口回头。她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选。好的留下。糊的删掉。有巫云的挑出来单独放。没巫云的按主题分类。晒谷场。风雨桥。染缸。银匠工坊。药庐。许愿树。祭祖大典。后山的石壁。祖灵洞的古歌。她整理了很久。矮桌上铺满了打印出来的样张。密密麻麻的。像石壁上的诗。
巫云坐在对面削竹篾。偶尔抬头看一眼。不说话。但目光在她脸上停一拍。然后收回去。继续削。银刀在竹条上滑过。薄薄的竹皮卷起来。很稳。没有断。
“巫云。”
“嗯。”
“你过来看。”
他放下竹篾。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矮桌上的样张。他一张一张拿起来看。看得很慢。看完了递给她。又拿起下一张。看到那张她拍的他打银戒的照片。停了很久。看到那张他在万蛊中央的照片。也停了很久。看到那张他在河边泡脚的照片。停得更久。看到最后一张。寨门口的雾。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门框上挂着的银饰和红绳在雾里若隐若现。
“这张。”
“嗯。”
“发到城里。做画册。”
“你舍得。”
“舍得。让外面的人看。”
“看什么。”
“看岜沙。看苗寨。看蛊虫。看你。”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拍。然后放下。伸手。从矮桌上拿起那叠她挑出来单独放的照片。全是他的。他在火塘边削竹篾。他在灶台前切菜。他在门槛上靠着她的肩膀睡着。他在暗房里帮她倒药水。他低头写字。他抬头看她。他笑。虎牙露出来。每一张都很清楚。每一张都是她拍的。每一张里的他。都在看她。
“这些。也发。”
“你想让别人看到你。”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在照片里看着我。外面的人看到这些照片。就知道。有一个人。这样看着另一个人。看了很多天。很多张。很多次。”
她低头看那叠照片。他的脸。他的手。他的侧影。他的笑。每一张里的目光都落在镜头后面。落在她身上。她拍了这么多。他看了这么久。她都没发现。
“巫云。”
“嗯。”
“你以前不让我拍你。”
“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怕什么。”
“怕你拍了带回城里。然后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我长什么样。”
她看着他的眼睛。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她伸手。把他手里那叠照片拿过来。放在矮桌上。然后拿起其中一张。他的侧脸。在石壁前面。夕阳照着。银线纹身泛着浅银色的光。她把它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提笔。写了一行字。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她写完。递给他。他低头看。看了很久。然后他提笔。在下面用苗文写了一行。她不认得。但她猜得到。写完他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回那叠照片的最上面。然后他站起来。去灶台。端了汤过来。两碗。面对面。坐下。喝汤。
“画册叫什么名字。”
“雾里的寨子。”
“好。”
“画册卖了钱。给你买相机。”
“我有相机了。”
“你那个是旧的。给你买个新的。”
“不用。旧的好用。”
“给你买。你那个备用相机留给我了。你自己用什么。”
“用手机。”
“不行。买新的。”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
“行。买新的。你挑。”
“我挑。”
“你挑的都好。”
她低头喝汤。碗里的汤是热的。鲜的。她喝了一口。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碗端在嘴边。没喝。只是看着她。
“你看什么。”
“看你。”他说。“你刚才挑照片的时候。眼睛很亮。很久没看到你眼睛这么亮了。”
“因为我找到事情做了。”
“什么事。”
“把我们的事。让外面的人知道。”
“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来。来看岜沙。来看苗寨。来看蛊虫。来看你。”
“看完了呢。”
“看完了回去。跟别人说。有一个地方。叫岜沙。有一座寨子。藏在雾里。里面有一个少年。会养蛊。会打银。会刻诗。会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了。”
他低头喝汤。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火塘。火光在他瞳孔里跳。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在火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的表情很平。但眼底的暗流在翻。很慢。很浅。
“你把我写进画册了。”
“嗯。”
“别人看了。会怎么说。”
“会说。那个少年。真好。他等的那个人。也好。他们应该在一起。”
他看着她的眼睛。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映着的火苗。他的目光很稳。很沉。很烫。但稳。
“那我们就在一起。”
“嗯。”
“一直。”
“一直。”
他没说话。但手从矮桌上伸过来。小指勾住她的小指。很轻。很松。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矮桌上那叠照片上。照在那张他侧脸的照片上。背面写着两行字。一行汉字。一行苗文。都是诗。都是等。都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的话。1
蹲蹲,想看更多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