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情蛊   

第二十章:蛊就散了

我中了苗疆少年的情蛊

颜夏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缝里灌满了整间屋子。

竹床上的粗麻布被褥被晒得暖融融的,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粒,被光照成金色的。她眯着眼躺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睡在床的里侧,被子盖到下巴。巫云不在旁边。但被窝的另一边还是温的。他刚起不久。

她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银戒在无名指上。内侧那行字贴着皮肤。归处。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银圈转了一下。又贴回去。手背上的红痕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粉色。小蛇的形状。安安静静的。

她穿好衣服,推开门。巫云站在灶台边。背对着她。在切菜。笃、笃、笃。节奏很稳。阳光从窗缝漏进来,照着他的侧脸和脖子。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在日光里泛着浅银色的光。他今天换了那件干净的靛蓝色短衫。头发用银簪绾着。露出一整张脸。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他切完菜,把刀放下。转过身。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虎牙露了一点点尖。

“醒了。”

“嗯。”

“粥在桌上。”

“你什么时候起的。”

“天亮。”

“又去后山了?”

“没有。”他端起粥,走过来,放在矮桌上。两碗。面对面。“今天没去。以后也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不用刻了。”他在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粥。看着她。“你在这里。石壁上刻不刻。都一样。你不会忘。我也不会忘。不用刻在石头上。”

她低头喝粥。今天的粥是甜的。里面放了红枣和桂圆。煮得软糯糯的。她喝了两口。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碗端在嘴边。没喝。只是看着她。

“你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他说。喝了一口粥。放下碗。嘴角弯着。虎牙露了一点点尖。

吃完早饭。巫云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她以为又是后山,或者河边,或者祖灵洞。但他带着她往寨子外面走。出了寨门。石板路往下延伸。雾比平时薄了很多。能看见山脚下的梯田和更远处的河谷。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像是在散步。她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银环在脚踝上叮当响。蛊虫从路边的草丛里飞出来,跟着他们。像一条绿色的线。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他停下来。站在石板路的一个弯道处。面朝山外的方向。从这里看出去,视野很开阔。层层叠叠的山。山后面是雾。雾后面是更远的山。更远处,天和地交界的地方,有一条模糊的灰白色的线。祁望刻诗的时候,看的就是这个方向。

“我爹每天坐在这里刻诗。”巫云说。“坐在这块石头上。看着那条线。刻了十年。”

颜夏低头看。石板路旁边确实有一块石头。半人高。表面被磨得光滑。像被人坐了很多年。石头旁边还有几道浅浅的刻痕。笔画模糊。但能认出是汉字。曾经。就两个字。后面的刻不下去了。或者是没来得及刻。

“我小时候问他。山外有什么。他说有海。有火车。有很高的楼。有樱花。有他回不去的家。我问他那为什么不回去。他说回不去。因为路太远了。因为山太高了。因为雾太浓了。因为——他忘了怎么走了。”

巫云蹲下来。手覆在那块石头上。掌心贴着粗糙的石面。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在阳光下泛着浅银色的光。

“我娘后来也坐在这里。坐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山外。看那个他们都没去过的地方。她跟他说话。说寨子里的事。说我的事。说他以前教她认字的事。她说了十年。他听不见。但她还是说。”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阳光照着他的脸。银线纹身泛着淡淡的银光。他的目光很平。但眼底的暗流在翻。很慢。很浅。像一条河。流到了大海。不急。不慌。只是流。

“以前我恨这个地方。恨这块石头。恨我爹为什么要看山外。恨我娘为什么要陪他看。恨他们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这里。后来我不恨了。我开始在这里刻字。刻我爹的诗。刻我娘的名字。刻你教我的那些东西。刻了这么多天。今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突然不想刻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他说。“你在这里。山外就不远了。你想看海。我陪你去。你想看樱花。我陪你去。你想看很高的楼。我陪你去。你想回城里上班。我陪你去。你去哪里。我跟到哪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映着的阳光。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草木灰混着清晨的冷香。

“以前我守在这里。是因为我爹和我娘都困在这里。他们把心留在了山外。人留在了山里。我想替他们看。替他们守。替他们刻。但现在不用了。因为他们没看到的。我看到了。他们没走成的路。我走了。他们没等到的人。我等到了。”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指腹微暖。从颧骨滑到下颌。停了一拍。

“颜夏。”

“嗯。”

“你教我的那些诗。我都会背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我爹刻了十年。我娘攥了十年。我记了十四年。今天我想把它们还给他们。”

“怎么还。”

“从这里走下山。去山脚。你上次来的时候走的那条路。我们去山脚。我送你。送完之后。我回来。”

“然后呢。”

“然后把山脚到寨门的路修好。让我爹的诗刻在路边的石头上。从山脚到寨门。一路都是。所有人上山的时候都能看到。都能读。都能知道。曾经有一个山外来的诗人。在这里爱过一个苗寨姑娘。他们没能一起走出这座山。但他们的诗留下来了。”

他停了一拍。手从她脸上收回去。

“然后。如果你回来的时候。路好走一点。”

她看着他。阳光照着他的脸。银线纹身泛着淡淡的银光。他站在石板路上。身后是他父亲看了十年的方向。面前是她。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很亮。很烫。但很稳。

“巫云。”

“嗯。”

“你不用送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不走了。”

他愣了一拍。

“你昨天说的不走。是今天不走。明天不走。后天不走。我说的不走。是一直不走。我留下来。跟你一起修路。跟你一起刻诗。跟你一起看山外。跟你一起做饭。劈柴。削竹篾。泡脚。看星星。看月亮。看石壁上的字。看你爹刻的诗。看你娘留下的银铃。看你自己的手。掌心是平的。没有新痕。”

她抬手。把他之前按在她脸上的那只手拿下来。翻过来。掌心朝上。那道旧疤还在。但旁边的新痕已经脱了痂。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平的。光滑的。快好了。

“你看。快好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的手从她掌心里翻过来。扣住她的手指。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颜夏。”

“嗯。”

“你不后悔。”

“不后悔。”

他闭了一下眼。很短。然后睁开。眼底的暗流翻涌到了顶点。水面破了。底下那个东西冒出来了。很烫。很亮。但不是黑色的火。是别的什么。很重。很深。像一个人把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拿出来给人看。

他拉着她的手。转身往寨子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银环在脚踝上叮当响。蛊虫从草丛里飞起来。跟在他们身后。像一条会发光的尾巴。他拉着她穿过寨门。走过石板路。穿过晒谷场。路过许愿树。阿幼在树下绣花。看见他们。张嘴想喊。但看到巫云的表情。把嘴闭上了。只是笑。两个小梨涡深深的。

他拉着她回到吊脚楼。推开门。关上门。屋里只有两个人。阳光从窗缝漏进来。照着他的脸。银线纹身泛着暗银色的光。他的呼吸很重。很急。胸口起伏着。

“颜夏。”

“嗯。”

“我刚才说修路。刻诗。看山外。那些都是真的。”

“我知道。”

“但我现在想先做一件事。”

“什么。”

他没回答。低头。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很烫。很急。但慢慢慢下来。沉下来。匀了。

“我想抱你。”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撞在她耳朵上。一下。两下。三下。很快。但慢慢慢下来了。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背上。很轻。掌心贴着她后背的衣料。然后慢慢收紧。很紧。紧到肋骨压着肋骨。紧到呼吸都挤在一起。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银簪的尖端蹭着她的发旋。凉凉的。

“这样?”她问。

“嗯。”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闷闷的。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就这样。”

两个人抱着。站在灶台前面。阳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蛊虫在房梁上飞。安安静静的。整间屋子暖融融的。他的手在她后背上收得很紧。但没有掐。只是握着。很用力地握着。

“巫云。”

“嗯。”

“路修好了。诗刻好了。山外看完了。然后呢。”

“然后回来。”他说。“做饭。劈柴。削竹篾。跟你泡脚。看星星。看月亮。看石壁上的字。看你。每天看你。”

“每天看不会腻?”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已经看了四十天了。”他说。“第一天觉得你好看。第十天觉得你更好看。第四十天觉得你比第一天还好看。所以第一百天。第一千天。一定更好看。”

她笑了。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他的手在她后背上收紧了一点。下巴在她头顶蹭了一下。银簪的尖端微微晃了晃。簪头的花在日光里亮亮的。

“走吧。”他说。“带你去看路。从山脚到寨门。第一段路我修好了。用石板铺的。很平。你下次来的时候。好走。”

“我现在就在。”

“嗯。”他说。“所以现在就走。”

他松开手。牵着她的手。推开门。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站在阳光里。眯了一下眼。然后拉着她。往寨门的方向走。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很长。很远。但很平。他走得很稳。她跟在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短。踩在脚下。蛊虫从屋檐下飞出来。在头顶盘旋。像一圈会发光的星星。

山外的路。从今天开始。一步一步。两个人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