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夏发现巫云的蛊虫越来越像他了。
起初只是小事。她在暗房里洗照片,蛊虫会从门缝里飞进来,停在矮桌边上。不碰药水,不碰相纸,就那么趴着。翅膀收拢。安静得像一排会发光的小石头。她洗多久,它们就趴多久。她出门,它们就飞回房梁。她回来,它们又飞下来。
她以为蛊虫只是好奇。后来发现不对。
那天阿山给了她一串烤蚂蚱。她站在坡上吃。阿山站在旁边,跟她聊城里的高楼。她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发现坡上的草丛里有些不对劲。拨开草看了一眼。十几只蛊虫趴在草根底下,翅膀半开着,像在——偷听。她蹲下去。它们齐刷刷抬起头。黑亮的小眼睛对着她。表情很认真。像在记录什么。
她拿着蚂蚱回到吊脚楼。巫云坐在火塘边削竹篾。她坐到他旁边,把蚂蚱递给他。他看了一眼。没接。
“哪来的。”
“阿山给的。”
竹篾断了一根。
“他给了你几串。”
“两串。”
“你吃了一串。”
“吃了一串半。剩的半串给你。”
巫云低头看着那半串蚂蚱。沉默了几拍。然后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很平。但耳朵尖有点红。
“好吃吗。”
“还行。”
“比你烤的呢。”
“我烤的更好。”
“你又没烤过。”
“明天烤。”他说。把剩下的半串也吃了。竹签扔进火塘。然后低头继续削竹篾。刀歪了。竹篾上多了一道不该有的划痕。他把划痕那截削掉。继续。第二刀又歪了。
“巫云。”
“嗯。”
“你让蛊虫跟着我。”
“没有。”
“它们自己去的。”
“嗯。”
“它们什么都跟你汇报。”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吃了阿山的蚂蚱。”
他削竹篾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削。刀又歪了。
“蛊虫说的。”
“你不是说没有。”
“它们自己说的。我没让它们说。它们看到什么就说什么。嘴巴不严。”
“蛊虫有嘴巴?”
“有。只是你看不见。”
她把竹篾从他手里抽走。他抬起头看她。火塘的光在他瞳孔里跳。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耳朵尖还是红的。
“巫云。”
“嗯。”
“你吃醋。”
“没有。”
“你竹篾断了。”
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竹篾。确实断了。刚才削的时候没注意。他低头看了两秒。把断掉的那截扔进火塘。然后从旁边拿起新的一根。开始削。第一刀又歪了。
“巫云。”
“嗯。”
“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很平。但眼底的暗流在翻。翻得不凶。有点心虚的那种翻。
“蛊虫随主。”她说。“蛊婆跟我说的。蛊虫会学主人的样子。主人心里想什么。蛊虫就做什么。你心里想让它们看着我。它们就天天跟着我。你心里想知道我跟谁说话。它们就趴在草丛里偷听。你心里吃醋。它们就回来跟你告状。你还说你没让。”
他把银刀和竹篾都放下了。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收拢。攥着裤子的布料。指节泛白。
“我没让。”
“你心里想了。”
“想了。”
“想什么。”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拍。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想你。想你在哪。想你在干什么。想你跟谁说话。想你笑的时候是对谁笑。想你吃蚂蚱的时候嘴角有没有沾辣椒面。想你晚上睡觉有没有踢被子。想你半夜会不会渴。想你一个人去后山会不会迷路。想你什么时候回来。想你回来了会不会又出去。想你——”
“停。”
他停住了。看着她。耳朵尖红透了。但目光很直。很亮。
“你每天想这么多。”
“嗯。”
“不累吗。”
“累。”
“那你还想。”
“控制不住。”
“蛊虫也控制不住。”
“嗯。它们随我。”
她看着他。他坐在火塘对面。手攥着裤子的布料。整个人绷着。像一块拉紧的弓。但眼底的暗流翻涌着。很深。很烫。压不住了。也不想压了。
“那你让它们别跟着我了。”
“不想。”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回来。它们会告诉我你今天笑了几次。跟谁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了多少度。你吃了几口饭。喝了几口水。有没有想我。它们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坐在这里削竹篾。手不会抖。刀不会歪。但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不知道的时候。手会抖。刀会歪。”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旧疤在火光里泛着白。旁边的新痕已经脱了痂。露出粉色的新皮。快好了。
“所以我不让它们停。”
她站起来。绕过火塘。蹲在他面前。伸手把他攥着布料的手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那道旧疤。那道新痕。她用拇指按了按新痕。力道很轻。
“你不用让它们停。”
他看着她。
“但你要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不用让蛊虫替你看着。你自己看。”
“我看不到那么多。”
“那你就看你能看到的。”
她把他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按在自己头顶上。他整个人僵了一拍。手在她头顶上停着。很轻。没有动。
“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什么。”
“你头发上有片竹叶。早上从我竹篓里沾的。你没拍掉。”
“还有呢。”
“你耳垂上有个针眼。自己扎的。想打耳洞。但没打完。肿了。”
“还有呢。”
“你脖子上有根红绳。阿幼给你的。木珠子在锁骨窝里。被衣服领子挡住了一半。”
“还有呢。”
“你嘴巴里有蚂蚱的味道。混着辣椒面。还有一点甜。是今天中午吃的红枣粥。”
“还有呢。”
“你手背上那道痕。小蛇的形状。比昨天深了一点。因为我在想你。蛊王气脉动了。你感觉到了。”
她抬起头看他。他的手还按在她头顶上。掌心微暖。指腹有薄茧。他低头看着她。火光在他瞳孔里跳。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在火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的呼吸很慢。很深。像一条河。流到了大海。不急。不慌。只是流。
“你看。你不用蛊虫也能看到。”
他没说话。手从她头顶滑下来。落在她后颈上。拇指擦过她耳垂那个针眼。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手指收拢。但没有攥紧。松的。
“蛊虫随主。”他说。“它们像我。想看着你。想守着你。想知道你的一切。我控制不住它们。就像控制不住我自己。但我能控制一件事。”
“什么。”
“我不让它们碰你。”
“它们本来就没碰过我。”
“嗯。因为我不让。它们可以在旁边看。可以在草丛里趴着。可以在房梁上守着。但不能碰你。不能碰你的头发。不能碰你的衣服。不能碰你的相机。不能碰你身上任何东西。”
“为什么。”
“因为碰你的只能是我。”
他看着她。目光很平。但暗流在翻。很烫。很亮。像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她没有躲。伸手把他刚收回去的手重新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扣紧。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
“那它们以后还偷听吗。”
“会。”
“还告状吗。”
“会。”
“还量我笑的角度吗。”
“会。”
“那怎么办。”
他想了想。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你以后对阿山笑的时候。少弯两度。对我就行了。”
她抬手打他。他侧身一躲。没躲开。肩膀挨了一下。很轻。他笑了。虎牙露出来。眼睛弯起来。整张脸从冷淡里化开。房梁上的蛊虫呼啦啦飞起来一片。像炸了窝。整间屋子都是它们的嗡鸣声。像在笑。又像在欢呼。
“你看。”他说。“它们随主。我笑了。它们也笑了。”
她低头看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掌纹对着她的掌纹。旧疤对着红痕。银戒在无名指上。内侧那行字贴着皮肤。归处。她的。他的。
“行。”她说。“那我以后对你多笑两度。”
“五度。”
“三度。”
“四度。不能再少了。”
“成交。”
他笑了。虎牙全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蛊虫在房梁上飞得更欢了。整间屋子都是它们的嗡鸣声。嗡嗡嗡嗡嗡嗡。像在替它们的主人高兴。她低头继续喝汤。碗里的汤是热的。鲜的。她喝了一口。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碗端在嘴边。没喝。只是看着她。
“你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他说。喝了一口汤。放下碗。嘴角弯着。虎牙露了一点点尖。“比今天早上多弯了两度。我量过了。”
她低头喝汤。耳朵有点烫。手背上的红痕在碗底余温的熨帖下。一跳一跳地搏动着。和他的心跳。大概是同一个频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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