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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同眠

我中了苗疆少年的情蛊

从许愿树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阿幼她们闹了很久。唱苗歌,跳芦笙舞,蛊婆难得笑了一回,银匠喝了两碗米酒,脸涨得通红,拉着巫云说了一堆苗语,颜夏一个字没听懂,但巫云的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灰眼长老没来,但托人带了一句话。阿幼转述的,说得很郑重:“长老说,四十年了,他终于把那双鞋收起来了。”

巫云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米酒。很辣。他被呛得咳了两声。颜夏拍他后背。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火光里眼睛很亮。

回到吊脚楼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累了。颜夏的脚走得发酸,今天穿了一双软底的布鞋,走了太多石板路,脚底板磨得发烫。她在火塘边坐下来,把鞋脱了,揉了揉脚心。巫云在灶台边烧水。水开了,他端了一盆过来,放在她脚边。

“泡一下。”

她低头看盆里的水。热的。冒着白气。水面上浮着几片薄荷叶,是他刚才从院子里摘的。她把脚放进去。烫了一下。然后暖意从脚底漫上来,一直漫到小腿。舒服得她眯了一下眼。他在对面坐下来。也把鞋脱了。脚伸进另一个盆里。两个人面对面泡脚。火塘里的柴烧着。噼啪响。蛊虫在房梁上趴着。安安静静的。整间屋子暖融融的。

“巫云。”

“嗯。”

“你困不困。”

“不困。”

“我也睡不着。”

他看着她。火光在他眼底跳。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在火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的表情很平。但眼底的暗流在翻。很慢。很浅。像一条河。流到了大海。不急。不慌。只是流。

“那我们就不睡。”他说。“坐一会儿。”

“好。”

两个人坐着泡脚。水慢慢凉了。他起身又添了热水。来回添了三次。她的脚泡得发红。他的也是。她低头看两个人的脚。他的脚瘦而长。她的脚小一些。两个人的脚背几乎挨在一起。水流从脚趾缝里穿过。和那天在河边一样。但她没有把脚趾伸过去。他也没有。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的。

泡完脚。他把水倒了。又烧了一壶热水。让她洗了脸。自己也洗了。然后他站在灶台边。看着那间通向里面的屋子。他的卧房。她一直睡在火塘边的草垫上。他从来没让她进去过。

“你今晚睡里面。”

“那你呢。”

“我睡外面。”

“还坐门槛?”

“嗯。”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火光在他背后跳。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剪影。只有银线纹身泛着淡淡的银光。

“你跟我一起进去。”

他绷了一下。很轻。很短。但被她看见了。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颜夏。”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我进去的话——”

“你进去的话怎样。”

他没说话。喉结动了动。火光在他脸上跳。他的目光从她眼睛滑到嘴唇。又滑回来。手指蜷得更紧了。

“我控制不住。”

“你不用控制。”

“我会——”

“巫云。”她打断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近到能闻到他刚洗过脸的水汽和薄荷味。“你扛了十四年。每天每刻都在扛。今晚不用扛。你刚才自己也说了。你空了。空得难受。那就别扛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火塘里的柴又塌了一角。久到蛊虫在房梁上翻了个身。久到他的呼吸慢慢重了。深了。烫了。

“你确定?”

“确定。”

他闭了一下眼。很短。然后睁开。眼底的暗流翻涌到了顶点。水面破了。底下那个东西冒出来了。很烫。很亮。但不是黑色的火。是别的什么。很重。很深。像一个人把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拿出来给人看。

他伸手。牵住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扣紧。然后他拉着她。往那间屋子走。推开竹门。里面很暗。只有窗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着一张竹床。铺着粗麻布的被褥。枕头只有一个。很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床边。没有动。手还牵着她。月光照着他的侧脸。银线纹身泛着极淡的银光。

“你睡里面。”

“你呢。”

“我坐旁边。”

“巫云。”

“嗯。”

“躺下。”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拍。然后慢慢躺下来。在床的外侧。背靠着墙。给她留了里面的大半张。她躺上去。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像一条很窄的河。

他侧过身。面朝她。她也侧过身。面对面。月光照着他的脸。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眼窝很深。嘴唇微微抿着。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在月色里泛着淡淡的银光。他的手伸过来。小指勾住她的小指。很轻。很松。

“颜夏。”

“嗯。”

“我就这样。不做别的。”

“好。”

“你不怕我?”

“不怕。”

“我身体里还有蛊王虫。”

“让它待着。”

“它可能会醒。”

“醒了再说。”

他看着她。月光在他瞳孔里跳。很深。很烫。但很稳。像一条河。终于找到了入海口。不急。不慌。只是流。流得很稳。很深。

他勾着她的小指。呼吸慢慢匀了。沉了。像一条被拧紧的弦。终于松了。虽然还在颤。但已经不那么紧了。她看着他慢慢闭上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碎碎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虎牙露了一点点尖。他没有再绷着。整个人松下来了。像一只终于被驯服的野兽。收了爪子。没了脾气。只剩下安心。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尖。很凉。他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反而往她的方向蹭了蹭。肩膀挨着她的肩膀。小指还勾着小指。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外面的火塘里柴还在烧。噼啪响。房梁上的蛊虫安安静静地趴着。翅膀收着。像在守夜。

她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也闭上眼睛。小指还勾着小指。两个人中间的月光像一条很浅的河。不宽。但确实在流。流得很慢。很稳。很安静。

她睡着了。这一夜。她没有做梦。但他也没有松手。天亮的时候她醒了一次。发现他的手还勾着她的。姿势和睡前一模一样。没有动过。晨光从窗缝透进来。照着他的侧脸。银线纹身泛着极淡的银光。安静地呼吸着。他没有醒。她也没有动。就那么躺着。看着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照着他的脸。照着他的手。照着他勾着她的小指。

然后她闭上眼睛。又睡了。今天不走。明天也不走。后天也不走。她想。一直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