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长老会的结果就传遍了寨子。
是阿幼跑来告诉她的。阿幼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梨涡都快飞起来了,站在吊脚楼门口,手撑着膝盖,半天才把气喘匀。
“留……留下来了!”阿幼抓着她的胳膊直晃,“长老会同意了!灰眼长老亲口说的!你踩了族长的脚,按祖训归他管,走不走由族长说了算!大典上踩的脚,全寨子都看到了,祖灵认了!长老会不抹你记忆了!”
颜夏站在门口,被阿幼晃得有点晕。她听清了,但脑袋里嗡嗡的。留下来了。长老会同意了。不抹记忆了。
“族长呢?”
“还在祠堂!灰眼长老留他说话!让我先跑来告诉你!”阿幼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眼神里有东西在闪,比平时亮很多,“你真的不走了?”
“不走了。”
阿幼尖叫了一声,转身就往许愿树那边跑。边跑边喊,苗语混着普通话,听不太清,但“不走了”三个字喊得特别响。许愿树下的姑娘们全站了起来。笑声、叫声、银饰的叮当声混在一起。整座寨子好像都听见了。
颜夏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很快。她低头看手背上的红痕。小蛇的形状。安安静静的。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银戒在无名指上。内侧那行字贴着皮肤。归处。
她等巫云回来。
火塘里的柴烧了一半。锅里热着汤。她坐在矮桌旁边,手里攥着那枚银铃。巫瑛留给他的银铃。他出生那天系在他身上的。他说里面有他娘的蛊,能护他一辈子。现在这枚银铃在她手里。凉凉的。小小的。铃身上刻着极细的花纹。
门推开了。
巫云站在门口。夜风从他背后灌进来,把他散着的头发吹起来。他今天没有穿那件靛蓝色的新苗衣,还是平时那件旧的短衫。但看起来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呢。颜夏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肩膀是松的。平时他总是绷着,肩胛骨往里收,像随时准备跟什么东西打架。今天没有。肩膀是松的。整个人是松的。像卸掉了一副扛了很久的担子。
他走进来。关上门。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转过身看着她。
“阿幼跟你说了。”
“嗯。”
“长老会同意了。”
“嗯。”
他走过来。在矮桌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矮桌。火塘里的光照着他的脸。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在火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的表情很平。但眼底的暗流在翻。比平时慢。比平时深。像一条河。翻过了最急的那一段。流进了更宽更深的河道。
“灰眼长老最后说了一句话。”他开口。声音很低。“他说,祖训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四十年没改过祖训。今天改了一条。为一个人改的。”
他停了一拍。伸手。把矮桌上的银簪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簪头的花在火光里亮亮的。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踩过一个姑娘的脚。外寨的。来岜沙赶集。他在寨门口踩了她。她踩回来。全寨子都看到了。但那时候长老会不同意。说外人不准入。他被罚跪在祠堂里三天三夜。那个姑娘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他找了她很多年。没找到。后来他娶了寨子里的姑娘。生了孩子。当了长老。但他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把当年的那双鞋拿出来看一眼。鞋底都快磨穿了。他还留着。”
颜夏看着巫云手里的银簪。火光在簪身上流动。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所以他在祠堂里看了你很久。”巫云说。“他看着我。又看着你。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他说,让她留下来。不要像我一样。跪了三天。丢了四十年。”
他把银簪放下。看着她。目光很平。但眼底的暗流翻涌着。很深。很烫。像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很大。很重。快要漫出来了。
“我留下来了。”她说。
“嗯。”
“长老会同意的。”
“嗯。”
“你不高兴?”
“高兴。”他说。声音哑了。“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他站起来。绕过矮桌。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映着的火光。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草木灰混着祠堂的香火。还有他自己那股清冽的冷香。
“长老会同意你留下。按祖训。你踩了我的脚。你归我管。走不走由我说了算。从今天起。你是岜沙的人了。”
他抬手。碰了碰她的脸。指腹微凉。从颧骨滑到下颌。停了一拍。
“但祖训还有一条。”
“什么。”
“踩脚定情。天地为证。祖灵不弃。大典上全寨子都看到了。你踩了我。我认了。你也认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很沉。
“按规矩。你是我的人了。”
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蛊虫在房梁上安静地趴着。翅膀收拢。整间屋子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愿意吗。”
她看着他。火光在他眼底跳。很深。很烫。压不住了。也不想压了。
“愿意。”
他闭了一下眼。很短。像在咽什么东西。然后睁开。眼底的暗流翻涌到了顶点。水面破了。底下那个东西冒出来了。很烫。很亮。但不是黑色的火。是别的什么。很重。很深。像一个人把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拿出来给人看。
他往前倾。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很烫。很急。但慢慢慢下来。沉下来。匀了。
“颜夏。”
“嗯。”
“我快撑不住了。”
“我知道。”
“不是那种撑不住。”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另一种。你留下来。长老会同意了。你是岜沙的人了。你是我的人了。我不用再担心你走。不用再每天坐在暗房外面。不用再跟蛊王虫打架。不用再跟自己打架。我突然不知道要做什么了。我扛了十四年。每天每刻都在扛。现在不用扛了。我空了。”
他的手从她脸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掌心那道旧疤在火光里泛着白。旁边的新痕已经结痂了。快好了。
“空得难受。”
她伸手。覆上他的手。掌心贴掌心。她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很紧。
“空的话。就做点别的。”
“什么。”
“给我做饭。劈柴。削竹篾。带我去河边。看星星。看月亮。看石壁上的字。给我拍照片。我教你。一件一件来。”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低头。嘴唇贴在她的掌心。很轻。像蛊虫落下又飞走。一触即收。她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的。落在掌心里。痒痒的。
“好。”他说。声音闷闷的。但嘴角弯了。虎牙露了一点点尖。
他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手没松。拉着她往门口走。
“去哪。”
“许愿树。阿幼她们还在等你。蛊婆也在。银匠也在。全寨子都在。等你。”
他推开门。外面的月光涌进来。照着他的脸。银线纹身泛着淡淡的银光。他站在月光里。看着她。嘴角弯着。虎牙露出来。眼底的暗流终于安静了。像一条河。流到了大海。不急。不慌。只是流。很稳。很深。
“走吧。”他说。“我的人。”
她笑了。把手放上去。他握住。手指扣紧。掌心贴着掌心。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蛊虫从屋檐下飞出来。在头顶盘旋。像一圈会发光的星星。
她跟着他往许愿树的方向走。石板路在月光下发白。远处有笑声、歌声、芦笙声。整座寨子都亮着灯。等着她。
她低下头。看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掌纹对着她的掌纹。旧疤对着红痕。银戒在她无名指上。内侧那行字贴着皮肤。归处。她走到了。1
磕死我了,好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