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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你管的真多

我中了苗疆少年的情蛊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巫云已经不在屋里了。

但门槛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片银杏叶,黄透了,边缘卷起来,叶柄上系着一根红绳,绳端打了一个极小的结。我捡起来看,叶子背面用银刀刻了一行字。苗文。我认不得,但笔画很新,银刀刻出来的痕迹还是浅白色的。我把银杏叶收进口袋,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粥在桌上。纸条压在碗下面。今天的字是:“去后山了。中午回。”字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山”字最后一竖拉得挺直。

吃完粥,我背着相机出门。今天打算去寨子东边拍。前天拍过了染布,昨天拍过了绣花,今天想拍点别的。沿着石板路往东走,路过祠堂,路过一个打铁的棚子,叮叮当当响。再往前走,是一片缓坡,坡上种着玉米和红薯,几头牛在坡上慢悠悠地吃草。

坡顶上有一个年轻人在劈柴。远远看见我,直起腰,挥了挥手。是阿山。前天在晒谷场见过,阿幼的表哥,二十出头,浓眉大眼,笑起来很爽朗。他穿一件短袖T恤,胳膊上的肌肉结实,被太阳晒成小麦色。

“颜夏!”他喊,普通话比阿幼还差,但声音很亮,“过来!”

我走过去。他放下斧头,从旁边的竹篮里摸出两个红薯,扔了一个给我。热的。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皮上还带着灰。

“吃。”

我接过来。红薯很烫,在手里倒来倒去。掰开,黄瓤的,冒着热气,甜香扑鼻。阿山也掰开一个,大口大口地吃。我吃了一口。很甜,很糯。

“好吃吗?”

“好吃。”

阿山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指了指坡下的方向:“下面有条小溪。水甜。红薯配溪水,我们这里最好的东西。”

“你天天在这里放牛?”

“嗯。我家的牛。六头。年底卖两头,够过年了。”他指了指坡上的牛群,“那头花的是母牛,下个月要生了。到时候挤奶给你喝。比城里的牛奶好。”

“你怎么知道我是城里的?”

“你相机。”他指了指我挂在胸前的相机,“还有你的鞋。城里人才穿这种鞋。我们这里穿解放鞋。”

他说话很直,没有阿幼那种弯弯绕。我喜欢这种直接。蹲在坡上跟他聊了一会儿,聊牛,聊红薯,聊山里的天气。他指着远处一座山峰说:“那是雷公山。最高的。我阿爸说,以前有人爬上去过,上面有野茶树。没人采,太远了。”

“你上去过吗?”

“没有。太远了。走三天。”

我举起相机,拍了他一张。他正在啃红薯,看见镜头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照片拍下来,背景是连绵的山和吃草的牛。

“给我看看。”他凑过来看屏幕。脑袋离我很近,一股汗味混着青草的味道。他指着屏幕上的自己,“这个好。你到时候洗出来给我一张。我挂在屋里。”

“行。”

他高兴了,又扔了一个红薯给我。我接住,揣进口袋里。正准备再拍几张,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石板路上还是能听见。我转过头。

巫云站在坡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靛蓝色短衫,头发散着,赤脚踩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削了一半的竹篾。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可能是刚来,也可能站了一会儿了。他的表情很淡,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手里的竹篾断了一截。断口很新,是刚削断的。

“族长。”阿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好像有点紧张,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

“嗯。”巫云应了一声,目光越过阿山,落在我身上。就一秒。然后收回去。

“我回去了。”阿山收起斧头,往坡上走。走了几步回头看我,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但他看了巫云一眼,把话咽了回去,赶着牛走了。

坡上只剩下我和巫云。

他走上坡来,步子很慢。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红薯。又看了一眼我口袋里露出半截的红薯。

“阿山给的?”

“嗯。”

“他扔给你两个。”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接第一个的时候。”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我口袋上,那个红薯把口袋撑出一个圆鼓鼓的形状。然后他伸手,把我口袋里的红薯抽出来。

“你干嘛?”

“吃了。”他咬了一口。很用力。虎牙咬在红薯皮上,留下两个尖尖的牙印。

“那是我的。”

“他给你的。我吃。”

“你——”

他没理我,三两口把红薯吃完了。皮上还带着灰,他也不擦。吃完把红薯皮往坡下一扔,拍了拍手。然后转身往寨子里走。

“回去。”

“我还没拍完。”

“中午了。”他头也不回。

我站在坡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竹篾断掉的那截还攥在手里,攥得很紧。蛊虫从坡上的草丛里飞出来,跟在他身后,像一条绿色的线。

我背着相机跟上去。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我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赶上。路过晒谷场的时候,阿幼在树下绣花,看见我们,张嘴想喊。但看到巫云的脸色,把嘴闭上了。只是朝我眨了眨眼,表情像是在说“自求多福”。

回到吊脚楼。他推开门进去。我跟进去。他站在灶台边,把手里那截断竹篾扔进火塘。然后转过身。

“以后别跟他们说话。”

“谁?”

“阿山。”

“为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但眼底的暗流翻得厉害。像深潭底下的水,下面有东西在搅。

“不为什么。”

“巫云。”我把相机放在桌上,看着他,“我跟他聊了几句天。拍了几张照片。他给了我两个红薯。就这样。”

“我知道。”

“那你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

“你竹篾都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空空的手。刚才攥着竹篾的那只。指节上有一道红印,被竹篾勒出来的。他把手背到身后。

“竹篾本来就要断了。”

“骗人。”

他没说话。站在那里,看着我。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响,他刚才走之前炖了东西。但他没去管。两个人隔着矮桌对站着。火塘里的柴噼啪响。

“巫云。”

“嗯。”

“你是不是吃醋了?”

他整个人绷了一下。很轻,很短。肩膀收了一下,又松开。但没逃过我的眼睛。

“没有。”

“你耳朵红了。”

他抬手摸了一下耳朵。然后意识到被诈了。耳朵本来不红的。他放下手,看着我,眼底的暗流翻得更厉害了。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面涌,被他按下去,又涌上来。

“是。”他说。声音很闷,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什么?”

“吃醋。”他终于说出来了。两个字,每个字都像有重量。他偏过头,看着火塘。不看我的脸。“你跟他说话的时候在笑。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不笑。”

“我跟你说话也笑。”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对他笑,是客气。你对我笑——”他停住了。喉结动了动。“你对我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你对他笑的时候没有。但你对他笑,我不舒服。”

他说完,整个人像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一点。他转过头看我,目光很直,很亮。

“我知道我不该。我娘就是这样。她看我爹跟别人说话就不舒服。后来她下了蛊。我不想那样。我每天都在忍。但今天没忍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绕过了矮桌。停在我面前。很近。灶台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把眼底的暗流照得清清楚楚。他抬起手,手指碰了碰我的下巴。和那天教唱歌时一样的位置,但力道不一样了。这次不是指引。是停留。

“你管得真多。”我说。

他愣了一下。

“我跟阿山说话你管。我给阿幼拍照你管。我出寨门你管。我拍祭祖你管。我穿什么你管。我吃什么你管。巫云,你是我什么人?”

他的手停在我下巴上。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用力。就那么放着。指腹微凉。

“你踩了我的脚。”他说。声音很轻。

“你就这一句?”

“嗯。”他顿了顿,“就这一句。你踩了我的脚。所以我管你。”

“强盗逻辑。”

“嗯。”他承认了。嘴角弯了一下。虎牙露出来。眼底的暗流还在翻,但上面浮起来一层别的东西。是笑意。

“我管定了。”他说。

四个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灶台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响,火塘里的柴噼啪响。蛊虫在房梁上振翅。所有的声音都在响。但我觉得什么都听不见了。

“你身上的红痕又深了。”他说。声音低下去,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你弄的。”

“嗯。”他没有否认,“我吃醋的时候,气脉会动。你身上那道痕就会变深。蛊婆没跟你说?”

“没有。”

“那你现在知道了。”他退开一点。就一点。额头离开我的额头,但鼻尖还碰着。他看着我,目光从眼睛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回来。

“以后别跟他说话了。”

“我不答应。”

“颜夏。”

“巫云。”我学他的语气,“你有本事管我,你有本事管住自己。别一边吃醋一边装没事。你今天一整天都绷着脸,竹篾断了一根又一根。你以为我没看见?”

他没说话。但眼底的暗流翻涌得更凶了。像要漫出来。

“我看见了。”我说,“你每次吃醋,耳朵就红。你每次忍,掌心就掐出印子。你每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喉结就动得特别快。你不用忍。你直接跟我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灶台上的锅快烧干了。

“好。”他说。然后他转身去灶台把火关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

“喝。”

“什么?”

“鱼汤。今天早上去后山抓的。”

我端起碗。汤色奶白,飘着几片野菜。很鲜。我喝了一口。他在对面坐下来,也盛了一碗。两个人面对面喝汤。火塘里的柴矮下去,只剩暗红色的炭。

“好喝吗?”他问。

“好喝。”

“明天还去抓。”

“你抓鱼是为了赔罪?”

他喝汤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喝。“不是。”

“那是什么?”

他把碗放下。看着我。目光很平,很稳。

“我抓鱼是因为我想给你抓。”他说,“跟阿山没关系。我想给你做的事,我自己做。我不跟他比。”

他低下头继续喝汤。耳尖又红了。被火塘的余烬照着,红得明明白白。

我低头喝汤。汤很烫。胸口也烫。手背上那道红痕在碗底余温的熨帖下,一跳一跳地搏动着。和他的心跳,大概是同一个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