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夏开始习惯岜沙的节奏了。
每天早上被鸟叫吵醒,巫云已经不在屋里,火塘烧着,粥在桌上,纸条压在碗下面。纸条上的字一天比一天多一些。“粥在桌上,我去祠堂。”“今天有雨,别出寨门。”“蛊婆找你,在药庐。”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越来越像样了。她把每一张都收好,放在枕头下面。已经攒了七张了。
吃完粥,她去药庐找蛊婆。这是第三天了。第一天是巫云带她去的,让她帮忙碾药。第二天她自己去,蛊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把一筐草药推到她面前。第三天她推开门,蛊婆头也没抬,指了指角落里的石臼。
“把那筐根茎碾了。细一点。”
颜夏蹲在石臼旁边,开始碾。石杵很重,举起来砸下去,根茎裂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纤维。碾了一会儿,手酸了,换成左手。蛊婆在旁边切草药,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很稳。屋里弥漫着草药的味道,苦的、涩的、还有一点辛辣的。
“阿婆。”颜夏一边碾一边问,“这些药治什么?”
“跌打损伤。”蛊婆头也不抬,“寨子里的人天天走山路,膝盖和脚踝最容易伤。这些药磨成粉,和酒调了敷上,三天消肿。”
“你治了多少年了?”
“五十年。”
颜夏停下石杵,看了蛊婆一眼。五十年。比她的年纪还大一轮。蛊婆的手枯瘦如柴,指甲漆黑,指腹全是厚茧。这双手碾过多少药,包过多少伤口?
“累不累?”
“累。”蛊婆把切好的草药推到一起,“但没人接班。我不干了,寨子里的人摔了腿就只能忍着。”
“巫云不会吗?”
“族长有族长的事。”蛊婆拿起另一把草药,继续切,“他会认药,会采药,但不会配。配蛊药要心静。他心不静。”
颜夏继续碾药。石臼里的根茎渐渐变成粗糙的粉末,白中带黄,闻起来有一股土腥味。
“他小时候呢?跟你学过吗?”
蛊婆停了一下。手里的刀搁在砧板上,转身去拨了拨火塘里煨着的陶罐。罐子里咕嘟咕嘟响,冒着白气。
“学过。他娘让他学的。他娘说他身体里有蛊王血脉,学会认药,以后能自己调理。”蛊婆走回来,重新拿起刀,“他学得快。比寨子里任何一个孩子都快。但他只学采药和认药。配药和治蛊,他从来不碰。”
“为什么?”
“他说他怕。”蛊婆切了一刀,根茎断成两截,“怕自己学会了下蛊,就会变成他娘。”
颜夏沉默了。石杵停在石臼里,忘了碾。
“他那时候才多大?”
“十一二岁。”蛊婆把切好的草药拢到一边,“他娘刚走没多久。寨子里的孩子都怕他。说他身上有蛊王,碰了会中毒。没人跟他玩。他就一个人上山采药。采回来,放在我门口。不说一句话,放下就走。”
颜夏想象那个画面。十一二岁的巫云,背着一竹篓草药,赤脚走在石板路上,走到药庐门口,把竹篓放下,转身就走。不跟任何人说话。不跟任何人亲近。把自己关在祖灵洞里练蛊,一关就是好几天。他到底在练什么?还是在躲什么?
“他什么时候开始当族长的?”
“十六岁。”蛊婆说,“老族长死了,他是唯一的蛊王血脉。不当也得当。”
“十六岁。”颜夏重复了一遍。她十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教室里刷题,跟同学传纸条,为了一场考试紧张得吃不下饭。巫云十六岁的时候,扛起了整个寨子。
“他那时候什么样子?”
蛊婆想了想。枯瘦的手指在刀背上摩挲着。
“不说话。”她说,“比现在还沉默。每天就是处理寨子里的事,处理完了就去祖灵洞。有时候在洞里待好几天,出来的时候嘴唇干裂,眼窝凹陷。寨子里的人怕他,也心疼他。但没人敢靠近。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你,又像没看你。”
“现在呢?”
蛊婆转过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现在?”她把刀放下,走到颜夏面前,蹲下来。距离很近,颜夏能闻到她身上浓重的药味和蛊虫身上那种淡淡的酸涩。“现在他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了。”
“什么东西?”
“你。”蛊婆说。只有一个字。
颜夏攥紧了石杵。手背上的红痕微微发烫。蛊婆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停了两秒。然后她伸出漆黑的指甲,在那道红痕上点了一下。很轻。
“我跟你说过,这道痕解不了。”她收回手,站起来,“他来问过我。问我有没有办法去掉。我说没有。他听了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就留着吧。”蛊婆转过身去,继续切她的草药。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颜夏低头看手背。红痕安静地蜷着。小蛇的形状。他的纹身。她抿了抿嘴唇,把石杵重新举起来,砸下去。
从药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颜夏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路过晒谷场,几个小孩在玩捉迷藏。她看见阿幼坐在许愿树下绣花,旁边围了几个姑娘。阿幼看见她,挥手。
“颜夏!过来坐。”
她走过去。阿幼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树下铺了一块粗布,上面散着各色丝线和绣了一半的布片。阿幼正在绣一只蝴蝶,蓝色的翅膀已经完成了大半。
“你手怎么了?”阿幼盯着她的手背。
“碾药磨的。”
“不是。那道痕。”阿幼指了指红痕,“我第一天就想问了。这是什么?”
“不知道。”颜夏把手缩回去,用袖子盖住,“蛊婆说是气脉沾的。”
“气脉?”阿幼的眼睛瞪圆了,“那不就是——”
她没说完。旁边几个姑娘都停下来,盯着颜夏的手。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阿幼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跟族长到底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你身上有他的气脉?”阿幼撇了撇嘴,一脸“你骗谁”的表情,“气脉比蛊还厉害。蛊可以解。气脉解不了。寨子里的人都知道,族长对谁动了心,谁身上就会有他的气脉。以前从来没有过。你是第一个。”
“你怎么知道?”
“蛊婆说的。”阿幼理直气壮,“她昨天跟长老说话,我在旁边绣花,听到了。她说族长动情了,气脉沾了你一身。长老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颜夏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看着袖口下面那道红痕。小蛇的形状。他的纹身。他脖子上那条。一模一样。
“你打算怎么办?”阿幼问。
“什么怎么办?”
“留下来啊。”阿幼的语气理所当然,“你都有他的气脉了。走到哪里都带着他。回城里也带着。结婚也带着。一辈子都带着。你还走什么?”
“我有工作。”
“工作可以再找。”
“有房子要交房租。”
“让族长给你交。寨子里不缺银子。你知道他打银饰多厉害吗?外面有人专门来收,一件能卖好几千。”
“阿幼。”
“嗯?”
“你是不是收了巫云的好处?”
阿幼笑了。两个小梨涡露出来,眼睛弯弯的。“没有。我就是觉得你好看。想让你留下来。”
颜夏看着她。阿幼的笑很真,很亮。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她不太自在。阿幼在替巫云说话。整个寨子都在替巫云说话。蛊婆是,阿幼是,连晒谷场上那些远远看着她点头的阿婆们也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寨子里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都有人跟巫云汇报。
“你们是不是都希望我留下来?”
阿幼的笑收了一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绣活,把针别在布上。
“也不是希望。”她想了想,“就是觉得,族长该有人陪了。他一个人太久了。十年了。从十四岁到现在。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坐在祖灵洞里。没有人陪他。你是第一个。”
颜夏沉默了很久。许愿树上的红绳和银铃在晚风里叮叮当当响。远处的吊脚楼亮起了灯,一盏一盏,像山里的星星。
“我该回去了。”她说。
阿幼点头。没有挽留。颜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往吊脚楼的方向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巫云坐在门槛上。今天没有纸条。他坐在那里,手里没拿竹篾,没拿银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空空地摊着。头靠着门框,微微仰着,在看天上的月亮。
“回来了?”他侧过头看她。
“嗯。”
“蛊婆那儿?”
“嗯。”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
“比如?”
她走到他旁边,没有进屋,在门槛上坐下来。两人并排坐着。门槛很窄,肩膀挨着肩膀。他没有挪开。
“比如你小时候采药放在她门口。”
他沉默了一拍。
“比如你怕学会下蛊。”
又沉默了一拍。
“比如你十六岁当族长。比如你以前不笑。比如你现在笑了。”
他看着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银线纹身照成一条泛着冷光的细河。
“她还说什么?”
“她说——你动情了。”
他没说话。很久。久到颜夏以为他不想回答。然后他侧过脸看她。月光在眼底凝成一小片银色的海。
“嗯。”他说,“动了。”
“什么时候?”
“你踩我脚的时候。”
“骗人。”
“真的。”他看着她,目光很稳,“你踩回来的那一脚,我就知道了。完了。”
“什么完了?”
他没回答。转过脸继续看月亮。手伸过来,小指勾住她的小指。和那天在暮色里一样。很轻,很松。她没有甩开。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月光落了一地,蛊虫在屋檐下安静地飞。他把额头靠在她肩上,没再说话。
她听见他呼吸慢下去,渐渐匀了。像是睡着了。她没动,就让他靠着。肩膀上的重量越来越沉,越来越暖。她低头看他的侧脸,月光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嘴唇微微抿着,虎牙露了一点点尖。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耳尖。很凉。他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反而往她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1
作者大大写得真好,我看入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