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巫云说要教她唱苗歌。
“苗歌?”
“你不是要拍传统文化?”他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一把刚摘回来的野薄荷,正在挑叶子,“苗歌是岜沙的魂。没有苗歌,你拍的那些东西全是壳。”
“那你唱一首我听听。”
“不唱。”
“为什么?”
“苗歌不是随便唱的。”他把挑好的薄荷叶丢进陶罐里,加水,放在火塘上。罐子里的水慢慢热起来,薄荷的清香弥漫开,“唱给谁听,是有讲究的。”
“什么讲究?”
他看了她一眼。火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没回答,从矮桌下面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根竹管,很细,拇指粗,一尺来长,竹节磨得光滑发亮,一端削成斜口,另一端系着一根红绳。芦笙。比别在腰间那把小的多,只有三个孔。
“这是什么?”
“口弦。”他把红绳解开,递给她,“吹的。你试试。”
她接过来,放在嘴边吹了一下。没响。又吹了一下,还是没响。她皱着眉,换了个角度,用力吹。竹管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他笑了。虎牙露出来,眼睛弯起来。
“笑什么。”
“没什么。”他伸手把口弦拿回去,“吹这个有技巧。你坐过来。”
她挪了挪,靠近他。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火塘里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重叠在一起。他把口弦举到嘴边,嘴唇微微抿着,舌尖抵在竹管斜口的下沿。手指轻轻拨动竹管末端的细线——原来那根红绳是弦。
一声清亮的音从竹管里飘出来。很短,但很亮,像鸟叫,又像水滴在石头上。他手指轻拨,嘴里换气,音符一个接一个蹦出来,连成一小段旋律。不长,几个音来回绕,绕出一个悠长的调子。像风吹过竹叶,又像溪水流过石头。
他吹完,把口弦放下来。
“就这?”
“就这。”他把口弦递给她,“你来。”
她学着他的样子把口弦举到嘴边。舌尖抵在斜口上,手指拨动红绳。没响。再拨,还是没响。舌头的位置不对,气息也不对。吹出来的全是气声。
“别咬。”他凑近了一些,肩膀挨着肩膀,抬手点在她下巴上,“嘴放松。舌头往上顶。”
他的指尖微凉,点在她下颌的位置,力道很轻。她按他说的放松了嘴,舌头往上顶。拨红绳。一个音蹦出来了。很短,但确实是响的。她眼睛一亮,又拨了一下。第二个音。第三个音。她试着连续拨,气息跟上,音符连成了简单的旋律。不成调,但她自己能吹出声音了。
“我会了!”
“嗯。”他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微弯。火塘的光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的。“再练。”
她低头拨着口弦,反反复复吹那几个音。他坐在旁边,一边挑薄荷叶一边听。过了一会,他开口了。
“苗歌分很多种。有古歌,祭祖的时候唱,唱给祖先听。有飞歌,山上干活的时候唱,唱给对面山的人听。有游方歌,年轻人谈恋爱的时候唱,唱给心里的人听。”
“你唱过哪种?”
“都唱过。”
“游方歌呢?”
他挑薄荷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挑。
“唱过。”
“唱给谁?”
他没回答。把挑好的薄荷叶丢进陶罐里。罐子里的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响。他拿了一块布垫着,把罐子从火上端下来,倒了两碗薄荷水。一碗推给她。汤色浅绿,飘着几片叶子,清香扑鼻。
“你教我唱一首。”她说。
“什么?”
“苗歌。随便什么。我拍的时候配着用。”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薄荷水很烫,他被烫得眯了一下眼。放下碗,看着她。火塘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行。”他站起来,绕过火塘,走到她身后。
“干嘛?”
“苗歌的调子有高有低。你坐着我没法教。”他把手伸下来,五指张开,“起来。”
她抓住他的手。掌心很烫,指腹有薄茧,握着她的时候力道很稳。她站起来,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你先听我唱一遍。”
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比说话时低,比吹口弦时沉。像从胸腔深处漫上来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共鸣。苗语她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那个调子——那个调子像是从山里面长出来的。没有起承转合,就是一条线,从低处慢慢往上走,走到某个位置停住,不急着下来,在那儿待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落回去。像山雾从谷底升起,在山腰盘绕,最后落回山林。像一个人站在山顶上,对着对面喊话,喊完了等着回音。
他唱完,屋里安静了几秒。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听懂了吗?”
“没有。”
“不用听懂。”他说,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近,“苗歌不是用来听的。是用来感受的。你感受一下。”
“感受什么?”
“调子里面的东西。”他往前走了一步,她感觉到他的气息落在后颈上,凉凉的,“苗歌没有歌词的时候,唱的是山、是水、是风、是心里的东西。你听到的是什么,就是什么。”
“你刚才唱的是什么?”
他没回答。沉默了几秒。
“我教你。”他的声音低下去,“你跟着我哼。”
他哼了一个音。很低,很长。她跟着哼。哼出来才发现自己跑调了。他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她耳廓。然后他动了。
他抬起手,按在她肩膀上。两只手,从后面覆上来,掌心贴着肩头,指腹微微收拢,像在固定她的姿势。力道很轻,但她整个人僵了一瞬。他的胸口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短衫下面呼吸的起伏。
“肩膀松下来。”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你太紧了。”
她强迫自己放松肩膀。他的手顺着肩头往下滑了一点,停在上臂的位置。拇指在后,其余四指在前,把她整个人往他的方向拢了拢。像在调一把乐器的弦。
“气息从肚子出来。不是喉咙。”他按了按她上臂内侧,“这里,发力。”
她试着从腹部发力。哼出来的音果然稳了一些。他松开一只手,往前伸,手指在她面前比了一个高度。
“音在这。”他碰了碰她的下巴,把她的头微微抬高,“往上。再往上一点。”
她抬了抬下巴。哼出来的音往上走了一个台阶。稳住了。他的手从下巴收回来,但没有退开。两只手重新落回她肩膀,松松地搭着。
“再来。”
她又哼了一遍。这次更长。他跟着她哼,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一高一低,像两条溪流汇成一条。火塘里的光在墙上跳动,蛊虫从房梁上飞下来几只,停在矮桌边上,翅膀收拢,安静地听着。
唱完最后那个音,她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还行。”
“只是还行?”
“第一次唱,不错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凉凉的,吹在她后颈上。她转过身看他,他的耳尖有点红。火光映着,像被烤的。
“巫云。”
“嗯。”
“你刚才唱的苗歌,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眼睛滑到嘴唇,又滑回来。火塘的光在两人之间晃,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意思是——”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山上有雾,雾里有风,风里有歌。歌里没有人。但我在唱。”
“歌里没有人,那你唱给谁?”
他没回答。走到那面刻满诗的墙边,背靠着墙坐下来。抬头看她,火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金边。
“你教我念诗。”他说。
“什么?”
“你教我念诗。像你刚才教我哼苗歌那样。我教你苗歌,你教我诗。公平。”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并排靠着那面墙,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墙上那些诗在火光里明明暗暗,密密麻麻的字迹从两人背后延伸到天花板。
“你想学哪首?”
“就那首。”
“哪首?”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她看了他一眼。他侧过脸看她,目光很平,但眼底的暗流在翻。
“你已经会了。”
“我想听你念。”
她吸了一口气。念诗和唱歌不一样。唱歌有调子挡着,不用管表情,不用管语气。念诗不行。每一个字都得清清楚楚地出来,带着意思,带着分量。
“曾经沧海难为水——”她念得很慢。
“曾经沧海难为水。”他跟着念。发音不太准,“沧”字念成了平舌,“海”字的尾音往上翘。但他的声音很沉,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除却巫山不是云。”
“除却巫山不是云。”
他念完,停了一下。好像在品这个词。然后他问:“什么意思?”
她想了想。“意思是……一个人见过最好的东西之后,其他的就看不上了。”
“最好的东西。”他重复了一遍。
“嗯。”
“什么是好的?”他侧过脸看她。火光在他眼底跳,把深潭照亮了一些,“我爹刻了十年这些诗。他刻的时候手在抖。他怕忘。好的东西,他忘不了。不好的,他也不用刻。”
“你爹觉得这是好的。”
“嗯。”他收回目光,看着对面墙上那些字,“我娘觉得他好。所以下了蛊。但她留住的只是壳。好的东西,壳留不住。得里面那个东西自己留下。”
她没说话。
“你教我写。”他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一根手指伸出来,在地上划。没有笔,就用手指。泥地很平,被火塘烤得干硬。他的食指在地上划了一道横。
“横。”
“横。”他跟着念,手指跟着划。
“竖。”
“竖。”
他学得很慢。每一笔都要看她的手势,再低头在自己的泥地上划一遍。歪歪扭扭的。但他很认真。每划完一个字,就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像在等她说“对了”。
“云。”她划了一个云字。横、横、撇折、点。他跟着划。划完低头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点上。
“云。”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
“你的名字。”
“嗯。”他用拇指把那个云字抹掉,重新划了一遍。这次比刚才好。他又抹掉,划了第三遍。然后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泥。
“我爹写过这个字。”他说,“在地上。我五岁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我记不清他握我的手是什么感觉了。只记得他的手很凉。”
她看着他。火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银线纹身从脖子延伸到衣领,像一条安静的河。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地上的云字上。那个字被他划了三遍,笔画很深,刻在泥地里。
“巫云。”
“嗯。”
“你手不凉。”
他抬起头看她。
“你手很烫。”她说,声音很轻,“你爹手凉。你手烫。你们不一样。”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火塘里的柴烧塌了一角,火星飞起来,在空中亮了一下就灭了。蛊虫从矮桌边飞起来,绕着两人的头顶盘旋了一圈,落回房梁上。
“再来。”他说,声音有点哑。把掌心重新摊开,手指点在地上,“下一个字。”
她低头看他的手指。指尖沾了泥,指节分明,指腹的薄茧在火光里泛着微微的光。这只手召来过万蛊,打过银戒,剖过蛊虫,也在深夜里独自攥紧过。
她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背。
他停住了。整个人僵了一瞬,像被蛊虫叮了一口。她没有松开,手指包着他的手指,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把他的手从泥地上抬起来。
“今天不写了。”
“为什么?”
她看着他。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她把他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泥和灰在掌纹里嵌着,纵横的纹路被填成深色,像一幅小小的地图。她用拇指擦了一下他掌心的泥。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手都脏了。”
他没动。任由她擦。拇指在她指腹下磨过他的掌纹,一下又一下。他看着她,呼吸比平时慢了一些,深了一些。空气里薄荷的味道已经淡了,只剩下火塘的柴火气和两个人身上的温度。
“颜夏。”他的声音很低。
“嗯。”
“你念诗的时候——”他停住了。
“怎么了?”
“你念诗的时候,”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耳垂。很轻,像蛊虫落下又飞走,“这里会红。”
她愣了一下。他的手已经收回去了。放在膝盖上,泥印在裤子上。
“你耳朵也红了。”她说。
他没否认。歪了歪头,嘴角弯了一下。虎牙露出一点点尖。火光在他脸上跳,把颧骨的轮廓照得很深。
“嗯。”他说,“因为你。”
火塘里的柴又塌了一角。这次没人去拨。火星飞起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又落下去,暗了。
蛊虫在房梁上安静地趴着。翅膀收拢。像睡着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