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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镜头

我中了苗疆少年的情蛊

祭祖大典最后一天,巫云天没亮就走了。

我醒来的时候火塘已经烧上了,矮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碟腌萝卜。粥是热的,冒着白气。碟子下面压着纸条,还是那种从书上撕下来的空白页,还是那种蚯蚓爬的铅笔字——

“今天可以出屋。不准出寨门。不准拍祠堂。”

三个不准。我笑了一下,把纸条收进口袋。口袋里有三张了,昨天的“在祠堂”,前天的“粥在桌上”。字一张比一张丑。今天这张“祠”字倒是写对了,就是“堂”字少了一横。我把它小心地叠好,和三张放在一起。

吃完粥,我把相机拿出来。镜头擦了三遍,电池换了两块,存储卡清出最大空间。来岜沙五天了,相机里全是巫云。他在火塘边削竹篾的样子,他在月光下吹芦笙的样子,他赤脚踩在石板路上的样子,他站在万蛊中央的样子。而我最初要拍的东西——苗族传统文化,银饰、蜡染、古歌、祭祖、草药——全是空白。

今天得干活了。

我背着相机出门。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山雾没散尽,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晒谷场上,几个老人已经在忙了。两个阿婆在翻晒草药,竹篾簸箕铺了一地,根茎、叶片、花苞,切得整整齐齐,在晨光里泛着各种深浅的褐色和绿色。旁边一个老伯在打草鞋,稻草在他粗糙的手指间翻飞,一只鞋底已经成型了。

我站在晒谷场边上举起相机。取景框里,阿婆们低头翻草药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根手指都带着几十年的记忆。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们的银发照得发亮。我按了几张。

“咔嚓。”

快门声很轻。但阿婆们还是听见了。两个阿婆同时抬头看我。一个脸上有刺青,蓝色纹路从额头延伸到下巴,像古老的藤蔓。另一个没有刺青,但耳垂被银耳环坠得拉长了,垂到肩膀上。

我放下相机,有点局促。

刺青阿婆看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她朝我招了招手。很轻的动作,但意思很明确——过来。

我走过去。她指了指我手里的相机,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旁边的簸箕。说了一句苗语,我听不懂。但她手指的动作我懂了。她让我拍。拍她和那些草药。

我蹲下来,换了个角度。她低头继续翻草药,就当我不存在。阳光从她背后漫过来,刺青的蓝色纹路在光影里流动。我按了快门,一张,两张,三张。她翻完一簸箕,端起竹篾把碎屑筛出去,动作流畅得像一段舞蹈。

旁边打草鞋的老伯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相机屏幕。他指着屏幕上的照片说了一句话,还是苗语。但旁边的阿婆笑了,露出几颗金牙。老伯也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不小。然后他坐回去继续打草鞋,我举起相机对着他按了几张。他抬头冲我咧了咧嘴。

又拍了一会儿,我往寨子深处走。路过风雨桥,桥上有几个女人在绣花。一个绣袖口,一个绣围腰,还有一个在绣一块很大的布,蓝底白花,蜡染的纹路已经画好了,她正在上面用彩线绣图案。一只蝴蝶。翅膀很大,占了整块布的三分之一。

我蹲在旁边看。绣蝴蝶的女人三十多岁,脸圆圆的,手指很粗,但捏着针的动作极稳。针尖在布上起落,彩线跟着走,蝴蝶的翅膀一片一片长出来。

“好看?”她问我,普通话说得比阿幼好。

“好看。”

“拍嘛。”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拍。

我举起相机。她低下头继续绣,嘴里哼着一段苗歌,调子很轻,像风吹过竹叶。我拍了好几张。然后她旁边绣袖口的年轻姑娘也凑过来,举着自己绣了一半的袖口让我拍。我拍了。袖口上绣的是鱼,尾巴卷起来,鳞片用深浅不同的蓝线过渡,很精细。

“你从哪里来?”绣蝴蝶的女人问。

“北京。”

“北京。”她重复了一遍,口音很重,但眼睛亮亮的,“北京远吗?”

“很远。坐高铁要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她停下手里的针,想了想,“我从这个寨子嫁到下面那个寨子,走山路走了三个小时。八个小时,那是多远?”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也没等我回答,低头继续绣了。

从风雨桥出来,我沿着石板路往南走。南边我还没去过。路越走越窄,两边全是高高的杉树和竹林,光线暗下来,空气里全是腐殖土和青苔的味道。走了大概十分钟,林子突然亮了,前面出现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上搭着一个竹棚,竹棚下面摆着几口大缸,缸里泡着深蓝色的水,水面浮着厚厚的泡沫。缸旁边堆着一捆一捆的蓝靛草,叶子上还带着露水。

一个老人蹲在缸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搅缸里的水。深蓝色的水被他搅出漩涡,泡沫散开又聚拢。旁边地上摊着一大块刚染好的布,湿漉漉的,蓝得发黑,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染布。我在书上看过,苗族的蓝靛染。用蓝靛草泡水,加石灰,发酵,反复浸泡、晾晒、捶打。一块布要染几十遍才能达到那种深沉的靛蓝。老人搅缸的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像在搅动一缸时间。

我站在空地边缘,举起相机。

取景框里,老人搅缸的手突然停了。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我。目光很慢,从我的相机移到我的脸,又从我的脸移到我的身后。

我转过头。

巫云站在我身后三丈远的地方。

靛蓝色的短衫,散着的头发,赤脚踩在铺满落叶的泥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他靠在杉树上,抱着胳膊,不知道站了多久。晨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碎碎地洒在他身上,银线纹身在光线里明明暗暗。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找你。”

“找我做什么?”

“吃饭。”他说,歪了歪头,“中午了。”

我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确实中午了。可我一点都不饿。

“我还没拍完。”

“你拍了两个多小时了。”他从杉树上直起身,走过来。路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眼相机屏幕。画面上是染缸和老人的手。青筋凸起的手背,靛蓝色的水,泛着泡沫。“这张好。”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拍绣花的时候。”

“那么早?”

“嗯。”他承认得很坦然,“在风雨桥外面站了一会儿。”

“站了一会儿?你跟着我?”

“没有。”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平,“蛊虫跟着你。我跟着蛊虫。”

我瞪他。他面不改色地往前走,朝竹棚方向抬了抬下巴。

“走吧。蛊婆炖了酸汤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他走了几步,回头看我。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嘴角弯着,虎牙若隐若现。

“还拍什么?”

“那边还没拍。”我指了指染缸后面的山坡。坡上晾着几十匹染好的布,从竹竿上垂下来,蓝的、靛的、深青的,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片蓝色的海。

他看了一眼那片布,又看了我一眼。

“吃完饭再来。”

“万一你下午又去祠堂呢?”

“今天最后一天。上午就结束了。”他朝我伸出手。掌心的纹路在阳光下很深,很清晰。那只召来万蛊的手,此刻空空地摊在我面前。

“走吧。”

我没把手放上去。但跟着他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竹林。他走在前面,步子很慢,像是在等我。竹林里光线斑驳,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我脚下。我踩着他的影子走,相机在胸前晃来晃去。蛊虫从竹叶间飞出来,几只,十几只,几十只,在两人周围盘旋。发着幽绿的光,像一圈会飞的星星。

“巫云。”

“嗯。”

“你每天跟着我,你自己的事情不用做了?”

“祭祖大典结束了。接下来的事,蛊婆和长老们会处理。”

“那你是没事干了?”

“嗯。”他侧过头看我,嘴角微弯,“所以跟着你。”

“你——”

“到了。”他打断我,往前一指。

竹林的尽头,吊脚楼出现在视线里。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细细的一缕,被山风扯成半透明的纱。门口台阶上坐着蛊婆,佝偻着背,在剥豆子。她看见我们,抬起头,目光扫过巫云,又扫过我。嘴角那几颗黄牙露出来。

“回来了?”她说,语气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一上午不见人,我以为你跑出寨门了。”

“没跑。”巫云推开竹门。

“没跑就好。”蛊婆低头继续剥豆子,“跑了,满山的蛊虫就得出去追。追回来,就得绑在祖灵洞里。麻烦。”

她说完,把一颗豆子丢进竹篓里。啪。很响。

巫云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但眼底的暗流翻了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屋。酸汤鱼的香味扑面而来,酸辣中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鲜。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锅,锅盖缝里噗噗往外冒白气。巫云走过去揭开锅盖,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尝。然后他转过头看我。

“过来。”

“干嘛?”

“尝。”

他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勺子很烫,他的手指捏着勺柄,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酸汤的热气扑在我脸上,酸味和辣味混在一起,很冲。我低头喝了一口。很酸,很辣,很鲜。舌头瞬间麻了,但那种麻很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在舌尖上跳舞。

“辣吗?”

“辣。”

“蛊婆放了很多木姜子。”他把勺子收回去,顺手在锅沿上敲了一下,勺子里的汤滴回锅里。然后他把勺子放下,转过身,低头看我。距离很近,灶台和矮桌之间的窄缝里,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你脸红了。”他说,声音很平,但嘴角弯着。

“辣红的。”

“嗯。”他没揭穿,抬手在我脸颊上碰了一下。指尖微凉,擦过我颧骨上烫得最厉害的那块皮肤。一触即收。他把手背在身后,转身往矮桌走。

“吃饭。”

我站在灶台边。脸上被他碰过的地方像被蛊虫叮了一口,麻了一下,又烫起来。

蛊婆在门口剥豆子,嘴里哼着一段很老很老的苗歌。调子很低,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