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云出门前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今天去寨子外面修路,中午不回来”。第二句是“不准出寨门”。
说完他就走了。竹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几下就没了。我站在窗边看他穿过晒谷场,靛蓝色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晨雾吞掉。
粥在桌上,纸条压在碗下面。今天没纸条。可能是走得急,忘了。也可能是不想留。最近他留纸条留得越来越随意了,有时候一天留两张,有时候一张都不留。我收了一叠,压在枕头下面,偶尔翻出来看看。字还是丑的,但“不准出寨门”五个字写得最熟练。毕竟每天都要写。
吃完粥,我坐在火塘边擦相机。擦完相机擦镜头,擦完镜头换电池,换完电池清存储卡。来岜沙快二十天了,相机里攒了几千张照片。我翻了一遍,发现前面几天拍的全是雾、树、石头,中间几天拍的全是巫云,最近几天才开始拍寨子——晒谷场、风雨桥、药庐、染缸、许愿树、绣花女人、打草鞋老伯。但没有一张是后山的。
巫云说过,后山有蛊虫。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蛊婆第一次见我提到后山的时候,那双手顿了一下,刀在砧板上停了半拍。我问她后山有什么,她只说了三个字:“别去。”
但我是摄影师。来岜沙快二十天了。巫云带我看了所有他愿意带我看的东西——银饰、蜡染、苗歌、古歌、蛊虫治病。但后山从来没在他的路线里出现过。他每次带我出门,都巧妙地绕开那片方向。像在画一个圆,圆画得很圆,就是缺了一个口。
我背起相机,出门了。
寨子北边有一条小路,石板铺得比别处粗糙,缝隙里长满青苔,踩上去有点滑。路两边全是高高密密的竹林,竹叶层层叠叠,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越往里走,风越小,声音越少。鸟叫没了,蝉鸣没了,连虫子振翅的声音都听不见。
安静。
一种很厚的安静。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我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竹林到了头。前面是一片山坡,坡上长着低矮的灌木和杂草,再往上就是密林。石板路在这里断了,取而代之的是被人踩出来的土路,窄窄一条,蜿蜒往上。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有点像薄荷,又有点像硫磺。风从坡上吹下来,味道更浓。
我举起相机。取景框里,坡上的灌木丛在风里轻轻晃,但晃得不正常。别的方向的植物都在摇,只有坡腰那一片灌木纹丝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待着。很多。密密麻麻的。我放大焦距,盯着那一片看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
但就是什么都没有,才奇怪。那片灌木周围,连一只飞虫都没有。没有蝴蝶,没有蜜蜂,没有蚂蚁。而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蜘蛛网结了好几面,网上挂着捕捉到的虫子。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圈,圈里的所有生物都消失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土路刚刚踩上去,脚底的触感就变了。石板路的粗糙没有了,换成一种软绵绵的、陷下去的感觉。像踩在什么有弹性的东西上面。我低头看,地面是正常的泥土,混着腐叶和碎石。但踩上去的触感确实不一样。我抬起脚,鞋底沾了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末。粉末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我蹲下来,凑近看。粉末是从土里渗出来的,沿着土路的边缘排成一条细线,颜色比周围的泥土浅得多。用手碰了一下,指尖微微发麻。不疼,但麻。像被静电打了一下。
我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薄荷味。很淡,但确实是薄荷。蛊婆药庐里那些竹篓有时候会发出类似的味道,每次她一打开盖子,那股味道就会飘出来。竹篓里养的是蛊虫。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鞋底上的灰白色粉末在退后的过程中抖掉了大半。但鞋底的橡胶纹路里还嵌着一些,怎么蹭都蹭不掉。
坡腰那片不动的灌木,其实在动。很慢,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就看出来了。那片灌木不是灌木。是蛊虫。成千上万的蛊虫聚在一起,趴伏在灌木枝干上,翅膀收拢,颜色和枝叶一模一样。远看是灌木,近看是虫群。它们整整齐齐地趴在坡腰,面朝同一个方向,排成一个巨大的半弧。半弧的圆心朝向寨子。
像在守卫什么。或者像在等什么。
我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然后放大屏幕看。照片上,那片“灌木”在画面里显得很清晰。每一片“叶子”都是蛊虫的翅膀,纹路细密,排列整齐。整个画面像一幅用虫子拼成的画。画的内容我认不出来。但形状像某种符号。某种文字。
苗文。和风雨桥上那些蛊虫排列的字一样。
我又拍了几张。然后往坡上走了一步。就一步。鞋尖刚踩上坡脚,那片坡腰的蛊虫同时振翅。嗡的一声。很低,很沉。像大地的脉搏。我立刻收回脚。蛊虫振翅的声音停下来,重新安静。
我站在坡脚,心跳很快。手背上的红痕在发烫。低头看,小蛇的形状比刚才更红了,边缘泛着微微的光。
它们不让我上去。
我退后两步,退出土路,重新踩回石板路。鞋底的麻感慢慢消失。手背上的红痕也渐渐恢复。我又拍了几张远景。然后收起相机,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竹林比来时更安静。我走得很快,石板路在脚下笃笃笃响。走了大概十分钟,竹林到头了,前面豁然开朗。晒谷场出现在视野里,阿婆们还在翻草药,小孩还在追鸡,阿幼还在许愿树下绣花。
一切都正常。但我的后背全是冷汗。
我快步走回吊脚楼。推开门,站在灶台边喘气。心跳还没降下来。我把相机放在桌上,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底的灰白色粉末还在,嵌在纹路里,像一层薄薄的霜。我蹲下去想擦掉,手刚碰到鞋底,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我已经能分辨出他的脚步了。赤脚踩在石板上,每步的间隔都一样,不急不缓。
我直起身。巫云站在门口。
他今天回来得早。太阳还没到头顶。身上的短衫沾了泥,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渗着血珠。他站在门槛外,看着我。目光很平,但眼底的暗流在翻涌。翻得比平时凶。像被什么搅动了。
“你去哪了?”他问。
“寨子里随便转了转。”
“转了转。”他重复了一遍。走进来,步子很慢。每一步蛊虫在房梁上的振翅声就大一点。他走到我面前,停住。低头看了一眼我的鞋。鞋底的灰白色粉末。又看了一眼我手背上的红痕。颜色比早上深了一个度。
“后山。”
两个字。不是问句。
“我就走到坡脚。没上去。”
“你看到了什么?”
“蛊虫。很多蛊虫。趴在那里。像在守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很用力。力道大到骨头有点疼。他的手指扣在我腕间,正好压在滚大哥给的红绳上。红绳和木珠子被他攥得陷进皮肤里。
“我说了不准出寨门。”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后山不在寨门外。”
“后山比寨门外更危险。”
“我只是去看看——”
“看什么?”他打断我。声音没提高,但眼底的暗流翻上来了。很烫。像要烧起来。“后山是岜沙的禁地。祭祖的地方。埋着祖先的尸骨。养着守山的蛊虫。外人不准进。进了会怎样,你想过没有?”
“那些蛊虫没有咬我。”
“因为我在它们身上下了令。不准碰你。”他的手指松了一点点,但没有放开。拇指在红绳上摩挲着,像在确认什么。“但你走到坡脚的时候,蛊虫已经醒了。整座山的蛊虫都醒了。它们感觉到你了。如果不是我提前下了令,你现在已经——”
他停住了。
“已经怎样?”
他没回答。松开手,退后一步。低头看自己掌心。掌心有指甲掐出来的印子,很深,泛着白。他刚才握我手腕的时候,把自己的掌心掐成这样。
“我提前下了令。”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说话,“你在寨子里走的每一步,我都下了令。不准碰你。不准咬你。不准碰你的相机。不准碰你的衣服。不准碰你的头发。整座山的蛊虫都知道你。都知道你是我——”
他又停住了。
“是你什么?”
他抬起头看我。目光很烫。像烧了很久的火,突然被人掀开了盖子。
“是我的人。”他说。声音很沉,每个字都有重量。“我下了令,说你是我的。所以它们不敢碰你。但你走到后山的时候,它们感觉到了你的气。我的气在你身上。它们认出来了。它们醒了。它们醒了就会认主。认了主就会听你的。但你不会驱蛊。它们听你的话就会乱。乱了就会——”
“会怎样?”
“会死。”他说,“它们会死。整座山的蛊虫都会死。它们死了,岜沙的蛊就断了。蛊断了,岜沙就完了。”
我愣住了。
“所以你下了令。让它们认你。不认我。”
“嗯。”
“你用自己的蛊王血脉压着它们。不让它们认我。”
“嗯。”
“你压了多久?”
他没回答。但那道从耳后延伸到衣领的银线纹身,颜色比前几天深了一些。深得发暗。蛊婆说过,蛊王血脉觉醒的时候,纹身会变深,会蔓延。他已经蔓延到胸口和腰了。如果再压,会蔓延到哪里?心口?全身?
“巫云。”
“嗯。”
“别压了。”
他抬起眼看我。目光里的暗流停了一拍。像被我这句话击中了什么地方。
“什么?”
“我说别压了。”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灶台的火光照在他脸上,银线纹身从耳后延伸到衣领下面,看得见的那一段已经深得发紫。“你压了二十年了。从你爹死的那天开始压。从你娘死的那天开始压。从你十岁开始压到现在。你每天跟蛊王血脉打架。每天跟自己的占有欲打架。每天跟心里那个想把我关起来的人打架。你累不累?”
他没说话。喉结动了动。
“你让我留在这里。你让我按你的规矩来。你让我走完规矩才能走。好,我认了。但你自己的规矩呢?你给你自己定了什么规矩?‘不准动情’?‘不准吃醋’?‘不准留人’?你把这些规矩压在身上压了二十年。压到掌心全是掐痕。压到竹篾断了一根又一根。压到晚上坐在门槛上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有多累?”
他的呼吸变重了。很深,很慢。每一下都像在拉风箱。手抬起来,想碰我的脸。但停在半空,又收回去。
“你刚才说,整座山的蛊虫都知道我是你的人。”我继续说,声音低下去,“那你呢?你知道吗?”
他看着我。眼底的暗流终于漫出来了。烫的,亮的,压不住的。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很紧。紧到肋骨压着肋骨,紧到呼吸都挤在一起。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上,短衫上沾的泥和草屑蹭在我脸上。
“知道。”他说。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透过骨头传进我耳朵里。“从我踩你那一脚就知道了。我完了。整座山的蛊虫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我抬手抱住他。手掌贴在他后背上,摸到一层薄薄的汗。他的后背很烫,心跳快得吓人。蛊虫在房梁上振翅,整栋吊脚楼都在嗡嗡响。像整座山的蛊虫都在替它们的主人欢呼。
“你勒太紧了。”我说。
“嗯。”他没松手。反而更紧了一点。
“我喘不过气了。”
“嗯。”又紧了一点。我打了他后背一下。他终于松了一点。但没放开。低头看我。鼻尖碰着鼻尖。眼底的暗流还在翻,但上面浮起来一层东西。很亮。很软。
“别去后山了。”他说。
“那你带我去。”
他停了一拍。
“等你走完规矩。”
“什么规矩?”
“最后一条。”
“前面三条我都知道了。不准出寨门,不准拍祭祖,不准碰蛊虫。第四条是什么?”
他看着我。火光在他瞳孔里跳。银线纹身深得发暗。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耳边。声音很轻。像蛊虫振翅。
“第四条,”他说,“你得让我一直看着你。看不到你,我会疯。”
说完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转身去灶台。端起那碗早就凉了的粥,放在火上热。动作很稳。但耳朵红透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矮桌下面,鞋底的灰白色粉末还在。后山那些蛊虫还在坡腰趴着。但手背上的红痕不烫了。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