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十月。
温鲸落从高铁站出来的时候,风是干的。没有盐味。没有机油味。没有鱼汤味。只有地铁口烤冷面的油烟和尾气的焦糊。
她站了一会儿。
背包带勒在肩膀上。防水袋沉甸甸的。陈淮的笔记在最底层,硌着她的肋骨。
手机震了。母亲。
"到了?"
"到了。"
"吃饭没?"
"没。"
"回家吃。我炖了排骨。"
"好。"
她没回家。先去了实验室。
海洋声学实验室。中科院南海所北京分部。她博三,工位在三层最里面。桌上积了一层灰,电脑屏幕黑着,键盘缝里卡着去年冬天的饼干渣。
她擦了桌子。开机。插上数据线。声纹仪里的文件导出来——十七个G。实测波形、反射峰、洞穴结构、三头鲸的声纹记录。
她打开频谱分析软件。导入数据。
C-07。17.3赫兹。三个短音一个长音。
幼鲸。12赫兹。两个短音。
雄性。10赫兹。长音。
三组数据并列。波形清晰。吻合度98%。
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
然后打开邮箱。给海洋站发了正式报告。附件包括声学数据、洞穴坐标、救援记录。抄送导师陈淮——她打了他名字,邮箱地址还在。她没删。
发送。
屏幕上弹出"已发送"。
她靠在椅背上。风扇没有。空调有。嗡嗡响。铁皮柜没有。共振没有。
窗户关着。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外墙。灰色的。没有海平线。
她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写了日期。10月15日。
下面空白。
笔停了。
她想起黑鳍号的引擎声。想起周既左手三指扣舵盘的节奏。想起凌晨四点码头上的黑暗。想起橘猫蹭他裤腿的样子。
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一个墨点。
她没再写。
手机震了。不是母亲。是周蓉。
陌生号码。短信。
"姑娘,到北京了吧?小既让我问你数据传了没。他说传了就回个信。他嘴笨,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周蓉"
她看着屏幕。
周既让她问的。周既嘴笨。
她回:"到了。数据传了。谢谢阿姨。"
几秒后。
"叫我蓉姐。小既在旁边修车。他让我发的。他不说我也能发。他昨天问了一晚上你到了没。"
温鲸落看着最后那句。
嘴角弯了一下。
她回:"知道了蓉姐。替我谢谢他。"
放下手机。继续整理数据。
晚上回到母亲家。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爬上来喘了两口气。
钥匙开门。饭香味扑出来。
"絮絮?"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妈。"
"快洗手。排骨好了。"
饭桌上。排骨汤。炒青菜。蒸蛋。母亲的手艺。
"吃。"母亲给她盛汤。
温鲸落喝了一口。咸淡刚好。
"工作顺利吗?"母亲问。
"顺利。数据整理完了。"
"那边——海上的事,完了?"
"完了。"
"鲸呢?"
"救出来了。三头。都活了。"
母亲筷子停了一下。
"你下水了?"
"下了。"
"你不怕了?"
温鲸落想了一下。
"不怕了。"
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没说。
"那就好。"母亲说,"吃饭。"
夜里。温鲸落的房间。小时候的房间。墙上还贴着海豚贴纸。书桌是初中的。台灯还是那盏。
她打开笔记本。
新的一页。
写了几个字。
回声。
下面写了一行。
洞穴把声音放大了。但回声不是假的。是幼鲸在回应。是雄性在找。是母亲在等。
陈淮说那片洞穴是扩音器。扩的不是声音。是呼唤。
那我呢。
我在北京。数据在电脑里。鲸在海里。周既在码头。
谁在回应谁。
笔停了。
她翻到陈淮笔记最后一页。那道墨痕。她补完的字。
说孩子也在。说父亲也在。说三头都出来了。说我没白来。
说小既的轮胎钱值了。
说七号猫留下了。
说她会回来。
说——
她说没写完。
现在她知道说什么了。
她拿起笔。
在"说——"后面写了两个字。
等我。
合上笔记。
手机亮了。周蓉又发了短信。
"姑娘睡了没?小既让我发。明天降温,穿厚点。他说北京比码头冷。"
温鲸落看着屏幕。
周既让她发的。周既知道北京降温。周既记得她穿两双袜子。
她回:"还没睡。知道了。替我谢谢他。也替我谢谢七号。"
周蓉回:"七号?哦那只猫。它今天吃了火腿肠。小既喂的。以前他从不喂。今天蹲下来喂了。猫蹭他手了。他没躲。"
温鲸落看着那行字。
没躲。
她关了灯。
黑暗里。耳塞不在耳朵里。但低频振动还在。从记忆里传上来。17.3赫兹。三个短音。一个长音。
像心跳。
像回声。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按了三下。间隔两秒。
第二天。实验室。
她把数据导入阵列分析系统。做三维声学建模。洞穴结构、反射路径、共振频率。屏幕上的波形跳着。15.1赫兹的反射峰。稳定。
她发现了一个异常。
不是洞穴的。是外围海域的。
在距离礁石群三公里处,有一个低频信号。不是鲸歌。不是机械。是——
间歇性的。每四小时一次。持续三十秒。频率8赫兹。
她翻出陈淮2016年的记录。
11月7日。外围海域出现异常低频信号。8赫兹。间歇。来源不明。疑似人工。
疑似人工。
她放大频谱。波形有规则。不是生物声纹。是脉冲。等间隔的脉冲。
有人在这片海域放了什么东西。
声学标记?监测浮标?还是别的?
她查了海洋站的公开数据。青口湾海域没有人工声学监测设备。至少官方没有。
那是什么?
她给周既发了消息。
"周既。你前年声呐扫的时候,有没有发现礁石群外围三公里处有异常信号?"
等了二十分钟。
"有。一个。在东北方向。我以为是沉船。没靠近。"
沉船。
她查了海事局的沉船记录。青口湾海域最近十年没有登记沉船。
那是什么?
她回:"能定位吗?给我坐标。"
"行。晚上回去翻图纸。"
晚上十一点。坐标发过来了。
她标在地图上。东北方向。三公里。水深十八米。
陈淮笔记里提过一次。
2018年10月19日。外围信号增强。伴鲸出现。C-07行为异常。疑似被外围信号干扰。
干扰。
8赫兹。不是鲸的频率。但接近幼鲸的发声下限。会不会影响幼鲸的声学定位?
她查了文献。长须鲸幼崽对低频信号敏感。8赫兹的脉冲可能干扰母幼通信。
那头雄性为什么三年没出现?为什么这次出现了?
因为C-07的叫声变了。频率从19.5降到17.3。更接近外围信号的8赫兹谐波。
信号叠加。干扰。雄性听到了异常。赶过来。
但外围信号是什么?
谁放的?
她盯着屏幕上的坐标。
周既说没靠近。陈淮说疑似人工。
她翻开陈淮笔记最后一页。那道压痕旁边。照片被抽走了。但背面写了——
周既。帮我看着点。
看着什么?
礁石群?还是外围那个东西?
她给周既发了消息。
"陈淮让你看着点。看着什么?礁石群还是别的?"
这次等了四十分钟。
"他没说。但铁片背面的符号不是他刻的。"
"什么?"
"我查了。那个符号不是声学标记。是坐标。"
"什么坐标?"
"纬度。圆圈是度。横线是分。C-07标记点附近的纬度坐标。"
"那经度呢?"
"铁片正面。C-07。2014.11.03。陈淮。标记。最后那个字——标记。其实是经度。"
"标记?"
"标是度。记是分。他刻的是坐标。C-07的精确位置。"
温鲸落看着屏幕。
陈淮刻的不是编号。是坐标。C-07的精确位置。纬度在铁片背面。经度在正面。
那外围三公里处的信号呢?
她回:"外围那个信号。坐标你有没有?"
"有。但跟铁片对不上。"
"什么意思?"
"铁片坐标指向礁石群。外围信号坐标不在这个方向。偏了十五度。"
偏了十五度。
不是同一个东西。
陈淮追踪的不只是C-07。还有外围那个信号。
他十年前来的时候发现了什么?
她翻笔记。2014年。第一次记录。
青口湾初探。C-07标记点。外围发现异常低频信号。疑似人工声源。来源不明。
他记了。他一直记了。
但没写结论。
因为没找到。
或者找到了。没来得及写。
2021年9月。最后一页数据。后面空白。
他去了。他找到了什么。然后笔记断了。
温鲸落盯着屏幕。
数据在。坐标在。铁片在。信号在。
她合上笔记本。
打开电脑。订票。
不是回北京南站。是去绵市。然后转车到青口湾。
她没订。光标停在支付页面。
手机震了。
周既。
"别订了。"
"什么?"
"我查了。外围信号停了。"
"什么时候?"
"你走之后第二天。"
"停了?"
"消失了。声呐扫不到了。"
"怎么会停?"
"不知道。电池耗尽了。或者被人关了。"
"谁关的?"
"不知道。"
安静了几秒。
"温鲸落。"
"嗯。"
"你回来再说。"
"回来?"
"回来。一起查。"
"你——"
"事已至此。"
她笑了。
"你又来了。"
"管用。"
"不管用。"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说等。"
"等什么?"
"等我回来。"
他沉默了。
然后他说。
"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