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鲸落订了票。
不是回北京的。是去绵市的。高铁。后天上午十点二十。
她跟母亲说实验室有项目要跟,得去南方跑一趟。母亲没多问。只说"注意安全"。
她收拾背包。笔记本、声纹仪、防水袋、充电器、换洗衣物。跟上次一样的配置。但多了个东西——阵列声呐接收器。实验室借的。巴掌大。能收八赫兹以下的超低频信号。
她把东西塞进去。拉链拉好。
手机震了。周蓉。
"姑娘,小既让我告诉你。别坐高铁了。坐飞机。他查了,绵市站到青口湾还要转两小时大巴。飞机到绵市机场四十分钟。"
"他怎么不自己说。"
"他在车行。手上有油。他让我发的。他今天拆了黑鳍号的声呐支架。说要换新的。阵列声呐。他说你上次说要扫外围。"
温鲸落看着屏幕。
他拆了声呐支架。换新的。阵列声呐。
他什么时候学的阵列声呐?
她回:"知道了蓉姐。我改飞机。谢谢他。"
"客气啥。对了。七号今天又吃了。小既喂的。火腿肠。猫蹭他腿了。他摸了猫头。我看见了。"
温鲸落笑了。
后天。上午。
飞机落地绵市。十月的绵市还是热的。她出机场的时候额头就出了汗。
没看到周既。
她走到出口。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外面。不是黑鳍号。是辆皮卡。改装过的。车斗里焊了个架子。上面架着声呐探头。
驾驶座车窗摇下来。
周既。
左手三指搭在方向盘上。金属环在阳光里反光。头发长了点。比上次见面乱。
"上车。"他说。
温鲸落拉开车门。副驾上堆着东西——防水袋、氧焊枪、绳索、浮力袋、工具箱。她把背包放在脚边。
"你换了车?"
"皮卡。黑鳍号进不去浅滩外围。皮卡能开到东岸。然后划橡皮艇。"
"你什么时候买的皮卡?"
"去年。"
"去年?"
"嗯。"
"你去年就有皮卡。"
"嗯。"
"你上次说没车。"
"没说没车。说黑鳍号进不去。"
"你——"
"事已至此。"
"你再说。"
他嘴角动了一下。
"走。"
皮卡发动。引擎声比黑鳍号闷。柴油的。低沉。
往青口湾方向开。沿海公路。右手边是海。阳光打在水面上,碎金一样。
温鲸落摇下车窗。盐味扑进来。
"信号什么时候停的?"她问。
"你走后第二天。九月十八号。凌晨两点左右。"
"停之前有变化吗?"
"有。频率从八赫兹跳到七点五。然后六点八。然后停了。"
"跳频。"
"什么?"
"频率在降。说明信号源在衰减。电池快没电了。或者——"
"或者被关了。"
"被关了需要有人操作。"
"水下信号源。谁去关?"
"潜水员。"
"或者遥控。"
"遥控需要接收器。"
"外围海域没有基站。"
"那就近距离操作。"
"潜水员。"
周既没说话。车往东岸拐。土路。颠。温鲸落扶了一下车门。
"你查过海事记录。"她说。
"查了。青口湾十年内没有沉船。"
"那你说你以为是沉船。"
"声呐回波像。金属。大型。长条形。"
"多长?"
"十二米左右。"
"什么形状?"
"船形。但——"
"但什么?"
"没有上层建筑。平的。像被削了。"
"被削了?"
"声呐扫出来顶部是平的。沉船应该有驾驶舱、桅杆。这个没有。"
"集装箱?"
"不像。太薄。声呐穿透了。"
"金属板?"
"可能。"
皮卡停在东岸。礁石滩。荒的。没路了。
周既下车。从车斗里卸橡皮艇。充气。两分钟。
"走。"他说。
橡皮艇下水。周既划桨。温鲸落坐船头。阵列声呐接收器放在膝盖上。
往东北方向。三公里。
她打开接收器。屏幕亮了。频谱跳着。
"有信号吗?"周既问。
"没有。停了。"
"继续收。"
"收到什么?"
"残留。信号停了不代表痕迹消失。海底沉积物里可能有金属碎屑。声呐能扫到。"
橡皮艇漂着。接收器屏幕上的波形平着。一条直线。
然后跳了一下。
"有。"她说。
"什么?"
"金属。浅层。海底以上两米。距离三百米。"
"方向?"
"正东。"
周既调方向。划。
三百米。二百米。一百米。
接收器蜂鸣。
"到了。"
橡皮艇停了。
温鲸落低头看接收器屏幕。三维成像在跳。海底地形。金属物体轮廓。
"什么形状?"周既问。
"长方体。长十二米。宽三米。高一点五米。平的。顶部平整。"
"像你说的。被削了。"
"不是被削。是本来就没有上层建筑。"
"什么意思?"
"这是个人工结构。不是船。是——"
她放大成像。
侧面有东西。凸出来的。圆柱形的。排列整齐。
"声学发射器。"她说。
"什么?"
"侧面装了一排声学发射器。八个。等间距。八赫兹脉冲从这里面出来。"
"谁放的?"
"不知道。"
"什么时候放的?"
"看腐蚀程度。至少三年。可能更久。"
"陈淮来的时候就有了?"
"可能。"
橡皮艇漂着。温鲸落盯着屏幕。
"周既。"
"嗯。"
"这个东西不是沉船。是声学浮台。固定式的。底部有锚。锚在海底。"
"浮台?"
"浮在水里。用锚固定。发射低频信号。用来干扰鲸的声学通信。"
"谁会放这个?"
"科研?军事?商业?"
"科研不会偷偷放。"
"军事不会让你扫到。"
"商业?"
"商业声学监测。比如石油勘探。地震波探测。低频信号驱赶海洋生物。"
"石油?"
"青口湾附近有油气田吗?"
周既想了一下。
"有。东面三十公里。一个废弃的勘探井。十年前打的。后来撤了。"
"废弃了还留设备?"
"不知道。"
"坐标对得上吗?"
"什么坐标?"
"勘探井坐标。"
周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张图。海图。标注了勘探井位置。
"三十公里。偏了。"
"偏了多少?"
"偏了十五度。"
跟铁片坐标偏的角度一样。
"十五度。"温鲸落说。
"什么?"
"铁片坐标偏了十五度。外围信号偏了十五度。勘探井偏了十五度。"
"巧合?"
"不是。"
"什么意思?"
"有人故意偏移了坐标。让你找不到。让陈淮找不到。"
"谁?"
"放声学浮台的人。"
温鲸落关了接收器。
"周既。"
"嗯。"
"我们得下去看看。"
"你还要下?"
"浮台侧面有编号。我要看编号。"
"多深?"
"十八米。"
"上次你下二十三米。这次十八米。还行。"
"你呢?"
"我下去。一起。"
"你气瓶够?"
"够。两个。"
"你手——"
"好了。"
他举起左手。无名指根部。淡粉色疤。金属环。
"走。"
两个人下水。
往下游。十米。十二米。十四米。十六米。十八米。
海底出现了。
不是礁石。是沙。平整的沙底。中间有个东西。暗色的。长条形。顶部平的。
声学浮台。
温鲸落游过去。侧面。八个圆柱形的发射器。排列整齐。外壳锈蚀了。但编号还在。
她用手电照。
侧面焊了一块铭牌。铝的。刻了字。
她凑近了看。
A-07
Acoustic Deterrent System
Deployment: 2019.03
Operator: ——
后面的字被锈吃掉了。看不清。
但前面够用了。
A-07。声学驱离系统。部署时间2019年3月。
2019年。陈淮来青口湾的第五年。
他发现了这个。所以笔记里写了"疑似人工"。
他追的不只是C-07。还有这个东西。
他为什么没说?
因为他说了也没人信。一个海洋生物学博士,追着一头鲸,发现了一台声学驱离设备。谁会当回事?
他记了。他一直记了。
2019年3月部署。2021年9月他最后一次来。中间两年半。他在查。
他查到了什么?
铭牌上Operator那行。被锈吃了。但能看出第一个字母。
S。
或者5。
看不清。
她拿潜水刀小心地刮锈。一点点刮。
字母露出来了。
不是S。不是5。
是申。
中文。申。
申什么?
申海?申洋?申通?
她刮了第二行。更小的字。刻在铭牌底部。
青口湾项目
编号:QK-2019-03
联系人:申——
后面的锈太厚了。刮不动。
她退开。手电光照着浮台。
周既在另一边。他在检查锚链。粗的。铁链。锈了。但没断。
他比了个手势。上来。
两个人往上游。十四米。十米。五米。出水。
翻上橡皮艇。
太阳刺眼。温鲸落摘了面镜。喘。
"看到了。"她说。
"什么?"
"A-07。声学驱离系统。2019年3月部署。联系人姓申。"
"申?"
"铭牌上写的。青口湾项目。编号QK-2019-03。"
"申什么?"
"看不清。锈太厚了。"
周既坐在船尾。左手三指搭在桨上。
"申。"他说。
"你认识?"
"青口湾十年前有个渔业公司。申海渔业。老板姓申。"
"申海?"
"申建国。本地人。做渔业起家。后来搞了海洋勘探。承包了东面那片油气田。"
"他放的?"
"不知道。但他是这一片唯一有设备有能力放这个东西的人。"
"为什么放?"
"驱离鲸。鲸群经过会干扰渔业作业。声学驱离是合法的。但——"
"但用在保护区附近不合法。"
"青口湾不是保护区。"
"陈淮把它当研究区域。"
"没人知道。"
温鲸落看着海面。
"周既。"
"嗯。"
"陈淮2019年发现了这个。他查了申海渔业。"
"你怎么知道?"
"笔记。2019年4月。他写了'外围信号来源确认。人工。疑似渔业公司设备。'后面被划掉了。他划掉的东西很少。"
"为什么划掉?"
"因为他不确定。或者他确定了但不能写。"
"为什么不能写?"
"因为申海渔业跟海洋站有关系。"
"什么关系?"
"赞助关系。申海渔业每年给海洋站捐钱。海洋站默许他在附近作业。"
"你怎么知道?"
"陈淮笔记里提过一次。'海洋站与申海渔业存在资金往来。数据可能受影响。'"
"他没举报?"
"他举报了。没用。地方上没人管。"
"所以他一个人追了五年。"
"五年。"
温鲸落低头看手里的潜水刀。刀刃上还沾着锈。
"周既。"
"嗯。"
"我们得找到申建国。"
"怎么找?"
"查申海渔业。现在还在不在。"
"在。但申建国三年前死了。"
"什么?"
"2021年。车祸。跟陈淮同一年。"
2021年。陈淮胃癌晚期。申建国车祸。
同一年。
"谁接手的?"温鲸落问。
"儿子。申野。"
"申野。"
"你认识?"
"不认识。"
"本地人。开改装车行的知道他。玩赛车的。跟我是同一批。"
"赛车手?"
"嗯。后来不跑了。接手了他爸的公司。"
"他还在青口湾?"
"在。公司搬去绵市了。但设备还在。"
"A-07还在。"
"嗯。"
"他没关。"
"可能不知道。"
"或者不想关。"
"为什么?"
"因为关了就承认放过。"
橡皮艇漂着。海面平。太阳高。
温鲸落看着远处礁石群的轮廓。
"周既。"
"嗯。"
"你认识申野。"
"认识。"
"带我去见他。"
他沉默了。
"周既。"
"他不好惹。"
"陈淮不好惹吗?"
"陈淮是书生。"
"你是赛车手。"
"前赛车手。"
"带我去。"
他看着她。
左手三指。金属环。疤。
"行。"2
怎么也太好蹲想看后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