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鲸落走的那天是下午。
高铁票三点二十。码头到车站四十分钟。周既说送她,她没让。
"你修车。"她说。
"有空。"他说。
"不用。"
"事已——"
"你再说这四个字我翻脸。"
他没说了。
她收拾背包。笔记本、声纹仪、防水袋、充电器、换洗衣物。陈淮的笔记放在最底层,用防水布包了两层。
她下楼。铁楼梯咣咣响。
周既在车行里。没修车。坐在工作台前面,手里攥着那块C-07的铁片。除锈剂喷过了,刻痕清清楚楚。
C-07
2014.11.03
陈淮
标记
背面那个符号——圆圈中间一横——在晨光里清晰。
他抬头看她。
背包鼓鼓的。防晒霜露在外面,她塞回去。
"走了?"他说。
"嗯。"
"几点车?"
"三点二十。"
"来得及。"
"嗯。"
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卷帘门缝里切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晒黑了。三天前来的时候白得像纸,现在颧骨上两团红。
"你手好了吗?"她问。
"什么手。"
"烫的。"
他低头看左手。无名指根部。淡粉色疤。金属环还在。
"好了。"
"创可贴别再揭了又贴。"
"没贴。"
"撒谎。"
他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崭新的。没拆封。
"备着。"
温鲸落看着他。
"周既。"
"嗯。"
"陈淮笔记里最后一张纸。"
他愣了。
"什么纸?"
"笔记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有一道压痕。纸片大小的。被抽走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天。"
"你没说。"
"你没问。"
他放下铁片。
"我不知道什么纸。"
"你见过他。三年前。他来换轮胎。"
"他没给我纸。"
"他给过谁?"
"不知道。"
她翻开背包,拿出陈淮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那道压痕还在。她用手指摸了一下。
"不是纸。"她说。
"什么?"
"照片。"
"你怎么知道?"
"压痕边缘有光泽。纸没有光泽。塑封才有。"
"照片?"
"他抽走了一张照片。夹在笔记里。最后一天拿走了。"
周既想了一下。
"什么照片。"
"不知道。"
她合上笔记,放回背包。
"走吧。"她说。
"我送你到路口。"
"不用。"
"路口。"
他站起来。左手插兜,金属环硌着布料。右手拎起她的防水袋。
"给我。"
"我拿。"
"我拿。"
他拎着袋子往门外走。她跟在后面。铁楼梯咣咣响。码头上的光刺眼。
路口。黑鳍号停在老位置。绳索松着。引擎安静。
出租车在码头路口等。她叫的。
周既把防水袋放进后备箱。
"到了发消息。"他说。
"好。"
"数据备份了吗?"
"备份了。两份。"
"给海洋站那份发了吗?"
"发了。"
"陈淮的笔记——"
"我留着。"
"嗯。"
她拉开车门。
"周既。"
"嗯。"
"那只猫。"
"怎么。"
"你给它起名了吗?"
"没。"
"叫它什么。"
"没叫。"
"那我给它起一个。"
"你起。"
"七号。"
"为什么。"
"C-07。第七号。"
他低头看了一眼码头方向。橘猫蹲在排档门口的塑料凳上,晒太阳。
"行。"
温鲸落上车。关了门。
车窗摇下来。
"周既。"
"嗯。"
"下次来。"
"嗯。"
"你换床单。"
他嘴角动了一下。
"知道了。"
出租车开走了。码头越来越远。黑鳍号的轮廓缩成一个点。周既站在路口,左手插兜,右手垂在身侧。
车拐弯。看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回走。
车行里。工作台。铁片。声学模型图。那头歪歪扭扭的鲸雕塑。
他坐下来。拿起铁片。翻过来看背面的符号。
圆圈中间一横。声波的波形图。陈淮说的。
他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周蓉。
"姐。你认识这个符号吗?"
"什么符号?"
"圆圈中间一横。"
"哪的?"
"导师的。刻在铁片上。"
"看着像声学符号。你问温姑娘啊。"
"她走了。"
"走了?今天?"
"嗯。"
"你送了?"
"送到路口。"
"然后呢?"
"然后回来了。"
"你就这么让她走了?"
"不然呢。"
"小既。你——"
"姐。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
他放下手机。把铁片放在工作台上。
然后他拉开抽屉。最底层。一个信封。没拆。
三年前陈淮留下的。换轮胎没给钱,塞了这个信封在工具箱里。他当时没看。后来忘了。再后来不想看。
他拿起来。薄的。里面一张纸。
他拆了。
一张照片。
塑封的。边角磨白了。
照片上。海。礁石。一个人站在礁石上,背对着镜头,手里举着什么东西——声呐仪。瘦。头发白了一半。
陈淮。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周既:
轮胎钱三百二。这个抵了。
照片里的礁石群你认识。帮我看着点。
有人会来。
等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捏着照片边缘。金属环硌着掌心。
"有人会来。"他说。
"等她。"
他抬头看二楼窗口。窗帘没拉。风扇还在转。铁皮柜还在共振。
她不在了。
但床单换了。他昨天换的。
高铁上。温鲸落翻开笔记本。
新的一页。空白的。
她拿起笔。
写了三个字。
七号。
下面写了一行。
橘猫。周既留下的。
照片。陈淮留下的。
铁片。C-07的标记。
黑鳍号。凌晨四点的引擎。
三指。金属环。创可贴。
事已至此。
句号。
她合上笔。
窗外。铁轨两边的风景往后退。稻田。水塘。高压线塔。远处有山。
她靠在座椅上。闭眼。
耳塞还在耳朵里。没摘。
低频振动从颅骨传导上来。不是鲸歌。是黑鳍号的引擎声。是周既左手三指扣舵盘的节奏。是陈淮笔记里那道没写完的墨痕。
是七天。
是三头鲸。
是凌晨四点。
她睁开眼。
手机震了。
周既。
"到了没?"
"在车上。还有一小时。"
"嗯。"
"你呢?"
"修车。"
"又修车。"
"事已——"
"你又来了。"
"……嗯。"
安静了两秒。
"周既。"
"嗯。"
"照片我看到了。"
"什么照片?"
"陈淮留给你的。三年前的。信封。你抽屉里那张。"
他没说话。
"你怎么知道?"
"笔记最后一页压痕。塑封。照片大小。陈淮只可能给过你一个人。"
"他没给我。塞在工具箱里。"
"你今天才看?"
"嗯。"
"背面写了什么?"
"写了——有人会来。等她。"
温鲸落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周既。"
"嗯。"
"你等了三年。"
"不知道等的是谁。"
"现在知道了。"
"嗯。"
"下次来。"
"嗯。"
"换床单。"
"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
窗外。山过去了。水塘过去了。稻田过去了。
远处出现城市的轮廓。高楼。天线。灰色的天。
她低头看背包里那本笔记。
陈淮最后一页没写完的话。那道墨痕。
她替他补完了。
说孩子也在。说父亲也在。说三头都出来了。说我没白来。
说小既的轮胎钱值了。
说七号猫留下了。
说她会回来。
说——
笔停了。
没写完。
留着。
下次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