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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回炉

针尖上的AG

周二早上七点二十分,安安拖着行李箱出了基地大门。

右手拇指还缠着绷带,行李箱拉杆只能用左手拎。她试了一下右手握把,拇指一用力就卡住,箱子差点砸脚面上。

菲姐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高铁票我让人订了,八点四十那趟。"菲姐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一周假,下周二回来。手没好就续,别硬撑。"

"知道了。"

"联盟那边的事我盯着,你不用管。"菲姐发动车,"小针刀做完如果疼得厉害,成都这边我给你联系了华西的手外科,随时可以回来。"

"外婆做小针刀二十年了,不会出事。"

"你外婆是中医,小针刀算西医微创,两码事。"

"小针刀是中西医结合,她考过证的。"

菲姐没再争。车开上三环,安安靠在车窗上看外面的天。成都的秋天早上总是雾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纱布。

"轩染呢?"安安突然问。

"一早就训练去了,没敢来送你。"菲姐说,"他昨天帮你在预约表上划了所有人的名字,划得比你还狠。"

"他划的?"

"对。你那个预约表他拿走了,说帮你整理归档,免得回来乱。"

安安"嗯"了一声,把右手放回口袋里。

高铁上她没玩手机,闭眼靠着窗。拇指偶尔跳一下,她就用左手按一下,按完继续闭眼。

三个半小时后到南充。外婆站在出站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全白,背有点驼但站得直。

"外婆。"

"过来。"外婆接过她的行李箱,左手一提就拎走了。安安注意到外婆左手虎口有一层厚茧——一辈子捻针磨出来的。

外婆的家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一楼,带个小院。院子里搭着葡萄架,架子下面摆着一张推拿床,床边竹匾里晒着艾草。

"你表弟呢?"安安进屋换了拖鞋。

"诊所跟诊呢,十六岁的小孩比你能扛。"外婆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手伸出来。"

安安把右手伸过去。外婆三指搭上她腕脉,按了十几秒,又翻过来看她拇指根部。绷带拆开,肿还没消,皮肤发亮。

"积液比上周多了。"外婆说,"你这几天还在干活吧?"

"推拿,没进针。"

"推拿不用拇指?"外婆瞪她一眼,"你骗谁呢。"

安安没吭声。

"过来,先看舌苔。"

安安张嘴。外婆拿手电照了一下。

"舌苔白腻,脉细涩,气血两亏。你这哪是腱鞘炎,你这是整个人都在透支。"外婆收了手电,"先吃饭,下午给你做小针刀。"

午饭是外婆做的清汤面,卧了个荷包蛋。安安吃完,外婆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不锈钢盘子,上面码着小针刀、酒精灯、棉球、利多卡因注射液。

"你躺床上。"外婆指了指推拿床。

安安躺下来,右手搁在扶手上。外婆用酒精棉擦了三遍,找到腱鞘积液最集中的位置,利多卡因皮注了一小点。

"会酸,忍着。"

小针刀是0.6毫米的,比针灸针粗一点。外婆左手固定安安的拇指,右手持刀,刀口沿着腱鞘方向纵向切开。安安咬着牙,感觉刀锋在肌腱和腱鞘之间划过去,像一根铁丝从指根捅到指尖。

"好了。"外婆拔了刀,酒精棉按住,"十分钟别动。"

血从针眼渗出来,安安看着那点红色洇开在棉花上。

"疼吗?"外婆问。

"不疼,酸。"

"酸就对了,说明松了。"外婆把用过的刀放到盘子里,"今晚别碰水,明天开始艾灸,连做五天。"

安安点了下头。

下午她睡了一觉,醒来右手拇指的卡顿感还在,但没那么紧了。她试着弯曲,比早上多走了五度。

外婆在院子里晒艾草,安安搬了把椅子坐旁边。

"菲姐跟你说什么了?"安安问。

"说你手伤了不吭声,硬撑了两周才去医院。"外婆把艾草叶子一片一片摊开,"说你给一群电竞小孩扎针,扎到自己的手废了。"

"没废。"

"差一点就废了。"外婆抬头看她,"你知不知道腱鞘炎拖久了会变成扳机指?拇指卡死,永远弯着伸不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回来?"

"我那边走不开。"

"走不开?"外婆把艾草翻了个面,"你以为你是谁,没你地球不转了?"

安安没说话。

"你外婆我干了四十年中医,诊所里最忙的时候一天八十个病人,我都没把手搞废。"外婆说,"你才干了几个星期?"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外婆打断她,"你觉得自己干的是大事,别人干的是小事?"

"我没那么想。"

"你有。"外婆继续翻艾草,"你觉得自己去了那个什么AG,就高人一等了。给电竞选手扎针,多风光,上热搜,粉丝几十万。你外婆在老家给人扎了四十年,谁知道?"

安安愣了一下。

"我没觉得高人一等。"

"你没觉得,但你享受了。"外婆说,"你享受被人需要、被人追捧、被人排队等着的感觉。所以你舍不得停下来。"

安安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跟你妈一样。"外婆低头翻艾草,"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扛到扛不动了才喊疼。"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葡萄架的影子落在安安膝盖上。

"小针刀做了之后,一周能好吗?"安安问。

"一周能消肿,能弯曲。"外婆说,"但要完全恢复,至少一个月不碰针。"

"一个月?"

"你那个腱鞘磨了两层茧,不养好就碰针,迟早再卡。"

安安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绷带换了新的,白色的,干净。

"那我请一个月假。"

"你舍得?"

"手比面子重要。"

外婆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这还像句人话。"

晚上安安的手机震了三次。她没看,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右手拇指肿消了一些,弯曲角度多了十度。她试着用右手拿筷子,能夹住面条,但夹花生米掉了两次。

外婆在旁边看着,没笑。

"今天开始艾灸。"外婆点燃一根艾条,对着安安拇指根部悬灸。热力渗进去,腱鞘那根筋慢慢松开。安安呼了一口气。

"你那个表弟,什么时候能出师?"安安问。

"早着呢。"外婆说,"他才认完穴位,连进针都不敢。你十六岁的时候已经能在自己身上扎合谷了。"

"他胆小。"

"胆小比莽撞好。"外婆换了只手拿艾条,"你就是太莽。八岁扎自己食指,扎歪了血流了一手背,你哭都没哭,拿纸巾擦了继续扎。"

"你不是说我不爱惜自己吗?"

"不爱惜和能扛是两码事。"外婆说,"你太能扛了,扛到别人以为你没事,你自己也以为自己没事。"

周三下午,安安的手机终于响了。菲姐的视频通话。

安安接了,屏幕里是训练室。一诺他们在打训练赛,声音嘈杂。

"安安!"菲姐把镜头对准自己,"联盟申诉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驳回。"菲姐说,"联盟认定你当天操作合规,医嘱已告知,小李伤情加重系自身未遵医嘱所致。狼队申诉不成立。"

安安松了口气。

"但第四条维持。"菲姐说,"你手伤期间跨队服务继续暂停,直到提供康复证明。"

"行。"

"还有一件事。"菲姐压低声音,"狼队经理王德明昨天在联盟群里发了一篇长文,质疑跨队理疗的合规性和公平性。虽然申诉被驳回了,但他把事情闹大了,现在好几家俱乐部都在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联盟会不会出更严的规定。"菲姐说,"如果规定收紧,你的跨队服务可能彻底停掉。"

安安沉默了几秒。

"那就停。"她说。

"你想好了?"

"我没想好,但手不好就什么都干不了。"安安说,"先养好再说。"

"好。对了,轩染让我问你,你那个针包里的针要不要他帮你消毒。"

"他怎么进我柜子的?"

"你走的时候钥匙忘拔了。"

安安想了一下,好像确实。

"让他消吧,消毒流程在抽屉里第二本册子上写着。"

"行。还有——"菲姐把镜头转了一下,对准训练室。

一诺摘了耳机跑过来,脸凑到镜头前。

"安安!你手怎么样了?"

"做了小针刀,好多了。"

"真的?"一诺眼睛亮了,"那下周能回来吧?"

"下周二回来,但进针还得再养几周。"

"推拿也行!你不在我们浑身难受。"一诺说,"钟意昨天训练赛打完肩膀硬得跟石头一样,大帅给他按了半天,按出三个印子。"

"大帅按的?"安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对,你那个按摩床他都敢往上爬。"一诺笑,"按完钟意说比不按还疼。"

钟意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诺导你闭嘴!"

镜头晃了一下,长生接过手机。

"安安,你外婆那儿有网络吗?"长生问。

"有,怎么了?"

"小A让我问你,他周三比赛赢了,眼睛没事了,想请你吃个饭。"

"让他请你们吃,别请我。"

"他说就请你的。"

"那就等他请。"

长生点头,把手机递给大帅。大帅脸凑过来,占满整个屏幕。

"安安!我腰好了!你那个艾灸真的有用!"

"你腰本来就不严重。"

"那也是你治好的!"大帅喊完被后面的人拍了一巴掌,镜头歪了。

最后轩染接过手机。他没凑近,站在正常距离。

"手好点了吗?"

"好点了,弯曲能到九十度了。"

"慢慢来。"轩染说,"你那个针包我消完毒了,按你册子上的流程来的。"

"谢谢。"

"不用。"轩染顿了一下,"外婆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院子里的葡萄架还在。"

"葡萄甜吗?"

"还没熟。"

轩染嘴角弯了一下,挂了。

安安看着黑掉的屏幕,把手机放下。

外婆端着一杯姜茶走过来。

"谁啊,打这么久。"

"AG那边,问手怎么样了。"

"他们挺关心你。"外婆把姜茶递给她,"那个叫轩染的,问了两遍。"

"他话多。"

"他话不多,就问你。"外婆坐下来,"安安,你跟那个小伙子——"

"没有。"

"我没说什么。"

"你什么都没说,但你想说了。"

外婆笑了一下,没再问。

周四安安做了第二次艾灸,拇指弯曲到了一百度。外婆说恢复得不错,比她预想的快。

"你年轻,恢复力强。"外婆说,"但别得意,这才第三天。"

周五上午安安帮外婆整理药材。她用左手分拣,右手偶尔帮忙拿个罐子,不使劲。外婆的药材柜有几十个抽屉,每个抽屉上写着药名,有的字是外婆写的,有的已经模糊了。

"这个抽屉该换了。"安安指着最下面一排一个字迹不清的。

"那个是乳香,你八岁写的。"外婆说。

安安蹲下来看,确实。歪歪扭扭的"乳香"两个字,墨都洇开了。

"我字一直丑。"

"你外婆我字也不好看。"外婆从柜顶拿下一瓶当归,"但你写的我都没换,留着。"

安安手指摸过那个抽屉上的字。

周六安安没干活,在院子里晒太阳。手机震了,XYG小A发的:「安安姐,赢了!周三比赛3:0!眼睛没事,谢谢你的耳穴!」

安安回了一个「👍」。

接着是DRG辅助:「安安老师,腰好多了,下周回来能扎针吗?」

安安回:「进针还得等,推拿可以。」

消息一条接一条。安安一条一条回,右手搁在膝盖上,拇指偶尔动一下。比周一走的时候松了太多。

周日外婆带她去诊所转了一圈。诊所不大,两间房,外间候诊,里间治疗。表弟小磊在里间给一个阿姨拔罐,手法还嫩,罐子拿不稳,掉了两个。

"姐!"小磊看到安安,眼睛亮了。

"你那个罐子拿太靠下了,应该捏住罐口上沿。"安安说。

"我知道,手一抖就——"

"手抖就练,拿空罐子练,一天五百次。"安安说,"我当年练了一个月。"

"姐你手怎么了?"小磊看到绷带。

"腱鞘炎,做了小针刀,在养。"

"你也会得腱鞘炎?"小磊瞪眼。

"谁都会。"外婆在旁边说,"你姐就是太拼了。"

下午安安在诊所帮了半天忙,左手给一个老爷爷按肩颈。老爷爷肩周炎,右手按不动,她用前臂和肘尖代替。外婆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但点了下头。

周一安安做了最后一次艾灸,拇指弯曲基本恢复正常,只剩一点轻微的卡顿。外婆检查了一下,说可以回去了。

"回去之后每天艾灸一次,连做一周。"外婆把一盒艾条和一小瓶红花油装进她包里,"别碰针,至少再养两周。"

"知道了。"

"菲姐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她同意你先只做推拿。"外婆说,"但你要是偷偷进针,我隔空都能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右手一用力我就知道。"外婆说,"你那根拇指我带了十年,它比你的嘴诚实。"

安安笑了。

周二早上高铁回成都。三个半小时,她靠在窗上看外面的田地和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

右手拇指活动了一下,比上周顺滑多了。卡顿还在,但已经不影响日常生活。

她打开手机,微信里躺着几十条未读消息。AG群里在讨论周三的比赛安排,菲姐单独发了条:「周二几点到?我去接你。」

安安回:「八点到东站,不用接,打车就行。」

菲姐回:「好。手怎么样?」

安安拍了一张右手拇指弯曲的照片发过去。角度正常,只剩根部一点肿。

菲姐回:「比上周好多了。回来先别上手,观察两天。」

安安收起手机。

高铁进站,她拎着行李箱出了站。成都的天还是雾蒙蒙的,但比上周亮了一些。

打车回基地,保安老远就喊:"安安老师回来了!"

"回来了哥。"

三楼训练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键盘声和钟意的大嗓门。安安走到门口,五个人都在。

一诺第一个看到她。

"安安!"

他站起来跑过来,到跟前又停住了,看着她的右手。

"手呢?"

安安把右手伸出来,拇指弯曲给众人看。

"小针刀做了一次,艾灸五天,好了八成。"

"能扎针了吗?"大帅从床上探出头。

"不能,再养两周。"

"那推拿呢?"钟意凑过来。

"推拿可以,但右手不发力。"安安走进去放下包,"你们谁先来?"

"我!"五个人异口同声。

安安笑了。

"排队。"

【作者小剧场】

这章写安安回外婆家。外婆这个角色越写越喜欢,她嘴硬心软,看人准,说话直,不绕弯子。那句"你享受被人需要"是本章的核心——安安自己未必意识到,但外婆一语点破。轩染在视频通话里那几句简短的对话,没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了。下章安安回来之后的日常,以及联盟那边会不会有新动作。狼队经理那件事还没完,他不会善罢甘休。还有安安手伤好了之后,跨队服务能不能恢复,这都是后面的线。先养着,不急。

——周日晚上写的,手也该活动活动了。3

段评

书荒可冲,日常看得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