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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停针

针尖上的AG

周一上午九点,菲姐的车停在成都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门口。

安安坐在副驾,右手搁在膝盖上,拇指用绷带固定着,弯曲角度比周五又小了十度。

"你能不能别一直掰它。"菲姐看着她用左手去掰右手拇指。

"没掰,活动一下。"

"你那叫活动?你那叫较劲。"

安安停了手。

挂号,手外科,等了四十分钟。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的,戴眼镜,让他把拇指翘起来。安安试了一下,弯到六十度就卡死了。

B超做了十五分钟。屏幕上右手拇指腱鞘位置有一道暗区。

"腱鞘积液,炎症比较明显。"医生指着屏幕,"你这个反复摩擦多久了?"

"大概两周。"

"两周?怎么不早来?"

"我以为自己能好。"

医生摇头,在病历上写:「右侧拇指屈肌腱腱鞘炎伴少量积液,建议:1.制动休息两周;2.局部封闭治疗或理疗;3.若保守无效考虑小针刀松解。」

"两周不碰针?"安安问。

"不碰任何需要拇指精细发力的东西。"医生摘了手套,"你要是继续每天捻针七八十次,迟早卡死,到时候小针刀都救不了。"

"封闭打一针能好吗?"

"能缓解,但不解决根本问题。你这是劳损,不是一次性能好的。"

菲姐在旁边听完,直接问:"她最快多久能恢复?"

"制动两周,如果配合理疗,最快十天症状消退,但要完全恢复至少一个月。"医生看了安安一眼,"姑娘,你是针灸师?"

"嗯。"

"那更得休息。你给别人扎针用的就是这根拇指,你不养好,迟早废。"

安安把病历折起来塞进口袋。

回基地的路上菲姐没说话,安安也没说。

车停到基地楼下,菲姐熄火。

"两周。"菲姐说。

"我知道。"

"不是你知道,是你要做到。"菲姐转过来看她,"从今天起,你不进针。推拿可以,但右手不能发力,用左手或者前臂替代。跨队服务全部停掉,预约表我让梦泪清了。"

"狼队小李周三还有比赛——"

"让他找自己队医。"菲姐打断她,"联盟第四条写得很清楚,你身体不适必须暂停跨队服务。你现在不是身体不适,你是确诊了。"

安安咬了一下下嘴唇。

"行。"

"别'行'得这么勉强。"菲姐说,"你心里不服我看得出来。"

"我没不服。"

"你有。"菲姐点了点方向盘,"你觉得你左手能凑合,觉得少扎几天没事,觉得别人离不开你。安安,你听好——你手废了,谁都救不了你,包括你自己。"

安安推开车门下了车。

三楼训练室的门开着,一诺他们五个都在。看到安安右手上缠着绷带,五个人的视线齐刷刷过来。

"怎么样?"一诺从椅子上站起来。

"腱鞘炎,积液,两周不能进针。"安安把针包放到桌上,拉链拉开又合上,"今天开始我只做推拿,不扎针。"

"两周?"钟意瞪眼,"那外面那些人——"

"停了。"菲姐跟在后面走进来,"从今天起安安不接任何跨队预约,联盟有规定。"

大帅趴在床上没起来:"那我腰——"

"你腰不严重,我给你艾灸就行,不进针。"安安说。

"艾灸不用拇指吧?"大帅问。

"不用。"

长生把手机放下来:"XYG小A早上发了三条消息问我你还在不在。"

"回他,说我手伤了,两周后恢复。"安安打开预约表,拿笔把外面的人名全划了。黑笔划过去,墨迹洇开。

轩染坐在训练席上没说话,看着她划名字。

划到最后一行,安安的左手笔握得有点歪,字写得更丑。她换了个姿势,用中指抵住笔杆写完了最后一个。

"梦泪哥。"菲姐转向门口,"预约表清一下,跟外面说安安停工两周,别让他们再发消息了。"

"知道了菲姐。"梦泪在走廊应了一声。

上午十点半,安安给大帅灸命门穴。左手拿艾灸盒,右手搁在腿上不动。热力透进去的时候大帅"嗯"了一声。

"你左手劲儿不够。"大帅说。

"够你用了。"

"不是够不够的问题,是你按得浅了。"大帅翻了个身,"平时你右手按那个结能推散,今天左手推了两遍还在。"

安安加了点力,前臂代替拇指压上去。角度不对,力道散了。

"算了,不按了。"大帅坐起来,"你手不好就别硬来。"

"我没硬来。"

"你这就是硬来。"一诺走过来,看了一眼安安的右手,"你那绷带都勒出印子了。"

安安低头看了一眼,绷带边缘在皮肤上压出一道红沟。

"绑紧了消肿快。"

"你把自己当伤员绑成木乃伊,有意思吗?"钟意说。

"你闭嘴。"安安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安安的手机震了。狼队小李:「安安老师,听说你手伤了?我周三比赛前还能来扎一次吗?」

安安回:「手伤,停针两周。找你们队医。」

小李回了一个「😭」。

接着是XYG小A:「安安姐,我眼睛复查了,没事,就是视疲劳。你手怎么样?」

安安回:「还好,两周恢复。」

小A:「那我周三比赛后来找你推拿行吗?」

安安回:「行。」

然后是DRG辅助、KSG中单、TES打野,消息一条接一条。安安一条一条回,内容都一样:停针两周,推拿可以,进针不行。

下午两点,门被敲了。不是选手的敲法,是拳头砸的。

梦泪去开的门。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狼队队服,安安不认识;另一个穿便装,三十多岁,板着脸。

"找谁?"梦泪挡在门口。

"找你们那个理疗师。"便装男的说,"我是狼队经理。"

菲姐从会议室走出来。

"王经理,什么事?"

"菲总。"狼队经理点了下头,"我听说你们理疗师停了跨队服务,手伤了?"

"对,医嘱两周休息。"

"那我直说了。"狼队经理走进训练室,目光扫到安安身上,"我们小李周六比赛前在你这儿扎了一次,当时说好了能撑到比赛。结果昨天训练赛他手腕又肿了,队医说是针后没养好,加重了。"

安安站起来。

"他周六打完我没有让他立刻冰敷加静养两周吗?"

"他说他冰了,但训练赛打了四场,昨天又打了六场。"狼队经理说,"队医认为是针灸加速了局部血液循环,但他没有充分休息,导致炎症反弹。"

"针灸促进血液循环是正常的,但针后二十四小时内冰敷、四十八小时内避免重复发力,我当天跟他说了三遍。"安安说,"他打训练赛是自己的选择。"

"话是这么说,但你们理疗师给他扎了针,他觉得自己好了,才敢上训练赛。"狼队经理声音抬高了,"现在他手腕肿得比之前还厉害,周三的比赛可能打不了。"

"那是他自己的问题。"安安说,"我尽到了告知义务。"

"告知义务?你一个确有专长证,注册在一家小诊所,你给别人扎针本身就——"

"王经理。"菲姐打断他,"你说话注意点。"

"我就是说事实。"狼队经理说,"联盟医疗委员会本来就在查跨队理疗的资质问题,你们这个理疗师自己手都废了还在给别人扎,出了事谁负责?"

"我手没废。"安安说。

"绷着绷带叫没废?"狼队经理冷笑,"你连自己都治不好,还治别人?"

训练室里安静了。

一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安安前面。

"你再说一遍?"

"诺导,我没说你。"狼队经理退了半步。

"她给你的人扎针,你人好了打完比赛了,现在又来说她扎坏了。"一诺声音压着,"你脸呢?"

"我不是来吵架的,我是来要说法的。"

"什么说法?你要什么说法?"钟意也站起来了,"小李自己不遵医嘱去打训练赛,反过来怪安安?你当电竞选手是三岁小孩?"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长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就是想找借口让联盟把跨队理疗卡死,顺便踩安安一脚。"

狼队经理脸色变了。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长生站起来,"上周你跟XYG经理吃饭,我看见了。你们聊的就是联盟新规的事。"

"你——"

"你坐那桌我坐隔壁,你们声音不小。"长生说。

菲姐在旁边听完,开口了。

"王经理,小李的事我表示遗憾,但责任不在安安。医嘱写了、口头说了、当天还发了微信提醒。他不听,是他的问题。"菲姐走到门口,"跨队理疗是联盟备案过的,安安的资质联盟查过了,没问题。你要是觉得不服,去联盟申诉。现在,请你出去。"

狼队经理站在原地没动。

"菲总,我没别的意思——"

"出去。"菲姐重复。

狼队经理带着那个队员走了。门摔得挺响。

训练室里五个人加安安加菲姐,没人说话。

"联盟那边会来人。"菲姐转身说,"王经理这个性格,不会善罢甘休。"

"他要是申诉,第四条对我不利。"安安说,"我手伤的事实摆在这里,联盟可以认定我'身体不适影响操作安全'。"

"第四条是保护你的,不是卡你的。"菲姐说,"但你手伤期间确实不能接外面的活,这个没毛病。"

"我知道。"安安坐下来,右手搁在桌上。拇指又卡了一下,她没掰,就那么放着。

轩染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那个B超结果,积液多少?"

"没问具体数值。"

"你没问?"

"我问了,医生说了我没记住。"安安说,"反正就是有。"

轩染看了她一会儿。

"你怕记住了就认了。"

安安没接话。

"你不会认的。"轩染说,"你觉得自己还能撑,所以不去记那个数字,记了就说明你真的伤了,真的得停。"

"我停了。"安安说。

"你停了进针,但没停干活。"轩染说,"你今天左手给大帅推拿,力道不够硬撑,这不叫休息。"

"那叫变通。"

"那叫找死。"

训练室里其他人没插话。一诺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钟意在转笔。长生在按耳朵上的籽。大帅趴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下午三点,联盟医疗委员会的人果然来了。这次只有上次那个女的工作人员,没带男的。

"陈安安在吗?"女的问。

"在。"安安站起来。

女的拿出一份文件。

"收到狼队俱乐部的申诉,关于你为狼队选手提供理疗服务后该选手伤情加重一事。联盟需要你提供当天的操作记录、医嘱说明以及该选手的知情同意书。"

"操作记录在登记册上,医嘱是口头告知加微信文字,知情同意书——"安安顿了一下,"当时没有单独签,因为他是预约制,预约表上默认同意。"

"预约表不能替代知情同意书。"女的说,"联盟新规第三条明确要求签署书面知情同意书。"

"新规是上周五出的,小李是上周六来的。"安安说,"新规不溯及既往。"

女的翻了翻文件。

"那医嘱记录呢?"

"微信上有。"安安打开手机,翻出给小李发的消息记录,递过去。

女的拍了照。

"还有,联盟第四条,理疗师身体不适须暂停跨队服务。你有医院诊断证明吗?"

安安把病历本拿出来。

女的看了诊断结果,拍了照。

"从今天起,你的跨队服务暂停,直到提供医院康复证明为止。AG内部服务不受影响,但如果你的身体状况影响操作安全,AG俱乐部有义务主动叫停。"

"知道了。"

"另外,联盟会在一周内完成对这起申诉的调查。如果确认你在操作过程中存在违规行为,可能会追加处罚。"

"什么处罚?"

"暂停执业资格、罚款、或者禁止在联盟体系内从事理疗服务。"女的合上文件夹,"具体看调查结果。"

女的走了。

安安坐在椅子上,病历本摊在面前。

"暂停执业资格。"她念了一遍。

"她吓你的。"菲姐说,"你又没违规操作,小李自己不遵医嘱,跟你没关系。"

"但第四条卡死了。"安安说,"我手伤是事实,联盟可以一直不让我恢复跨队服务。"

"那就先不恢复。"菲姐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手养好。"

晚上七点,复盘结束。选手们回宿舍,训练室只剩安安一个人。

她打开针包,看着里面一排不锈钢针。拿起一根,左手捏着,试了一下捻转。针身在她指间晃了一下,角度歪的。

她把针放回去。

手机亮了,外婆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安安接了。

"安安。"外婆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头发全白了,但眼睛亮。

"外婆。"

"你菲姐给我打电话了。"

安安沉默了。

"手伤了不跟我说,让人家老板打电话。"外婆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

"没多大事,腱鞘炎,养养就好。"

"养养就好?你妈说你从小就不爱惜自己。"外婆说,"八岁认穴位的时候把手扎出血都不哭,十二岁背药性赋背到流鼻血,现在给人扎针把手扎废了。"

"没废。"

"没废你绷带缠着?"

安安把右手藏到镜头外面。

"你回来。"外婆说。

"什么?"

"回诊所,我带你手。"外婆说,"你那个腱鞘炎我自己会治,小针刀加艾灸,一周见效。"

"外婆,我这边——"

"你那边有什么?一堆电竞小孩?他们没你活不了?"

安安没说话。

"你手要是废了,你这辈子就完了。"外婆声音硬了,"你比谁都清楚腱鞘炎拖下去是什么后果。"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回来。"

"我下周请假回去。"安安说,"就一周。"

"一周不够。"

"先一周,看看情况。"

外婆盯着屏幕看了她几秒。

"行。一周。你回来我给你做小针刀,你别自己瞎扎了。"

"我没瞎扎。"

"你左手扎自己合谷穴,菲姐跟我说了。"外婆说,"你那左手连直都扎不直。"

安安愣了。菲姐连这个都跟外婆说了。

"你手好了再回去。别硬撑。"外婆说完挂了。

屏幕黑了。

安安坐在空荡荡的训练室里,右手拇指又跳了一下。她没掰,把右手整个塞进外套口袋里。

门被推开了。轩染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红花油。

"你外婆?"他看到安安挂掉的视频界面。

"嗯。"

"骂你了?"

"没骂。让我回去。"

"你回吗?"

"下周请一周假。"

轩染把红花油放在桌上。

"这个你用不了,你右手不能搓。"他把瓶子又拿起来,"我帮你。"

"不用。"

"你右手不能动,红花油不搓进去没用。"轩染拧开瓶盖,挤了一点在掌心搓热,伸手去拿安安的右手。

安安缩了一下。

"别动。"轩染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右手拉出来。绷带拆开,拇指根部肿得发亮。他把红花油涂上去,用拇指指腹沿着腱鞘方向慢慢推。

安安咬了一下牙。

"疼就说。"轩染力道没停。

"不疼。"

"你手在抖。"

"没抖。"

轩染推了三分钟,红花油渗进皮肤,拇指根部那根筋软了一点。他松开手,把绷带重新缠上。

"一周假够吗?"

"不知道。"

"不够就续。"

"续了菲姐那边——"

"菲姐那边我帮你说。"轩染拧紧瓶盖,"你手好了对她也有好处。"

安安看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

"我没帮你。"轩染说,"我就是看不惯你一个人硬撑的样子。"

他站起来走了。

安安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重新缠好的绷带。红花油的味道钻进鼻子,热的。

她把右手放回口袋里。

【作者小剧场】

这章写了冲突。狼队经理上门找茬那段我写了三遍,第一遍太凶第二遍太软,最后这版刚好卡在"不讲理但有借口"的尺度上。安安手伤是明线,暗线是她跟外婆的关系——外婆这个角色虽然没出场,但她的存在感比很多出场角色都强。轩染最后那段帮她搓红花油,没写任何心理描写,但两个人的关系往前推了一步。下章写安安回外婆那里做小针刀,以及联盟申诉的结果。还有那个狼队经理会不会继续搞事。留着。

——周一晚上写的,右手也该去拍个B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