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的人周三下午到的。
安安正在给KSG那个中单拔针,训练室的门被敲了三下。不是选手那种随便敲两下的方式,是带着节奏的、公事公办的三下。
菲姐去开的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联盟的制服外套,胸前挂着工作证。男的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女的年幼些,拿着文件夹。
"菲总,打扰了。"男的开口,"联盟医疗委员会例行检查,加上关于跨队理疗服务的备案核实。"
菲姐侧身让他们进来。
安安手上没停,把KSG中单肩上最后一根针拔出来,酒精棉按住针孔。
"按好了,明天同一时间再来一次。"安安对KSG中单说。
"谢谢安安老师。"中单穿好衣服走了。
联盟那两个人站在按摩床旁边,目光落在安安的针包上。
"你就是陈安安?"男的问。
"对。"
"中医确有专长医师资格证,注册在锦江某某中医诊所,执业范围针灸和推拿。"女的检查着手里的文件夹,"你现在是AG俱乐部的全职理疗师?"
"对。"
"你的服务范围包括其他战队选手?"
"经过菲姐审批的,可以。"安安摘了手套扔进垃圾桶。
"频率?"
"每天上限八个,AG选手优先,其余提前预约。"安安说,"赛前四十八小时不接其他战队。"
女的在文件夹上记了几笔。
男的走到针包旁边看了一眼:"这些针具有消毒记录吗?"
"每次用完酒精浸泡,每周高压灭菌一次。"安安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登记册,"日期、针具编号、消毒方式、操作人,都记了。"
男的翻了翻,没挑出毛病。
"你给其他战队选手做理疗,有没有收取额外费用?"
"没有。AG发工资,不收外快。"
"有没有通过理疗获取其他战队选手身体数据,并反馈给AG教练组或选手?"
安安看了他一眼。
"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安安把登记册合上,"我扎针的时候不记数据,不拍照,不录像,不跟任何人汇报别人的伤情。谁想问自己去问当事人。"
男的沉默了两秒。
"联盟收到过投诉。"他说,"有俱乐部认为跨队理疗存在信息泄露风险。"
"那让他们自己别来。"安安说。
"什么?"
"我说,谁觉得有风险,别预约就行。"安安拉上针包拉链,"来的人都是自己愿意的,我没收过一分钱,没求过谁来。觉得不安全就别来,没人拦着。"
菲姐在旁边开口:"联盟如果要限制跨队理疗,可以出明文规定。但在规定出来之前,安安的服务属于俱乐部之间的正常交流,跟教练组互相学习、数据分析师共享公开数据一个性质。"
女的写了几笔,没反驳。
男的又问了几个流程问题,消毒记录、执业资质、预约机制,安安一一答了。十分钟后他们收起文件夹。
"暂时没问题。"男的说,"联盟会在一周内出一份关于跨队医疗服务的规范文件,届时请配合执行。"
"好。"菲姐送他们到门口。
门关上。
训练室里安安活动了一下右手拇指。今天扎了七个人,拇指根部又开始发酸。
"联盟来查了?"一诺从训练席转过来。
"例行检查。"安安说,"顺便有人投诉我。"
"投诉你?"钟意声音拔高,"谁?"
"不知道,联盟没说。"安安甩了甩手,"反正查完了,没问题。"
"谁这么缺德。"大帅说。
"正常。"轩染喝了口水,"你火了就有人眼红,眼红了就有人搞你。"
"你倒是看得开。"安安看了他一眼。
"不是看得开,是习惯了。"轩染说,"我们打比赛也是这样,赢了就有人质疑你开挂、买通裁判、演戏。"
"那你们怎么办?"
"继续赢。"一诺说,"赢到他们闭嘴。"
安安没说话,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拇指弯曲的时候有一道轻微的卡顿,像齿轮里卡了沙子。
周四上午,安安到基地比平时晚了半小时。右手拇指肿得比周一厉害,弯曲角度受限。
她没跟任何人说,照常打开针包准备东西。但今天第一个来的是一诺,他一眼就看见了。
"你手怎么了?"一诺抓住她的右手翻过来看。
拇指根部明显肿了一圈,皮肤发亮,弯曲的时候角度少了将近三十度。
"没事,劳损。"安安抽回手。
"这叫没事?"一诺声音变了,"你昨天还能正常弯曲,今天弯成这样?"
"捻针捻多了,休息两天就好。"
"休息两天?那你今天怎么扎针?"
"用左手。"
"你左手能扎?"
"能,就是慢。"安安从针包里取了根针,左手捏着,试了一下进针动作。针尖抖了一下。
一诺看着她左手那根针,眉头拧死了。
"你左手扎歪了怎么办?"
"不会歪。"
"你刚才抖了一下。"
"那是因为你盯着看。"安安把针放回去,"今天先给你做艾灸,不扎针。"
"不行,我那个结得扎。"一诺说,"你用左手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要,我右手现在扎不准。"
"那今天不扎了。"
"不扎你肩膀又硬回去,周六训练赛你又得疼。"
两个人僵住了。
菲姐推门进来,一眼看到安安的右手。
"手怎么了?"
"拇指腱鞘有点肿,不影响工作。"安安说。
菲姐走过来,自己按了一下安安的拇指根部。安安"嘶"了一声。
"这叫不影响?"菲姐松开手,"你今天不扎针了。"
"那他们怎么办?"
"我让队医顶一天。"菲姐说,"你右手休息,左手可以做一些轻的推拿,但进针不行。"
"菲姐——"
"没有商量。"菲姐语气平,但不容反驳,"你手废了,AG的理疗谁接?你以为换个理疗师那么容易?"
安安闭了嘴。
"去会议室坐着,别在这儿碍事。"菲姐说。
安安拎着针包去了隔壁会议室,坐在椅子上,右手搁在桌上。拇指肿得发烫,弯曲的时候牵着一根筋从手掌连到手腕,一跳一跳地疼。
她从包里翻出自己的针灸针,犹豫了一下,左手捏着针,对着自己右手合谷穴找位置。
针尖抵在皮肤上,她停了两秒。
自己给自己扎合谷,角度要斜向上,避开第一掌骨。她深吸一口气,进针。
左手确实不如右手稳,针进去的时候偏了一点,但她立刻调整了角度,捻转到位。酸胀感从合谷穴扩散到整个手掌。
又取了一根短针,扎右手阳溪穴——这是腱鞘炎的局部取穴。进针的时候手背肌肉跳了一下,她咬着牙把针稳住。
扎完两根,她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扶手上,等着针感起效。
门被推开了。
轩染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到安安右手上扎着针,他脚步停了。
"你给自己扎?"
"嗯。"
"你右手都肿成这样了,还自己扎?"
"自己扎最清楚穴位在哪。"安安没睁眼,"别人给我扎我得解释半天,不如自己来。"
轩染把水杯放在桌上。
"你那个腱鞘炎,多久了?"
"上周开始的,这周加重。"安安说,"每天捻针七八十次,拇指反复摩擦针柄,腱鞘受不了。"
"那你为什么不停?"
"我停了谁给他们扎?"
"队医。"
"队医不会我这个手法。"安安睁开眼看了他一下,"你以为我那个进针角度随便谁都会?"
轩染没接话。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
"你那个合谷穴扎歪了两毫米。"他说。
安安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轩染说,"针身跟第一掌骨的角度偏了,正常应该是十五度,你扎的大概有二十度。"
安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针。确实偏了一点。
"你观察得够细。"
"我看比赛看习惯了,角度差一点我都能看出来。"轩染说,"你左手确实不如右手。"
"废话,我练了八年右手,左手才练了几天。"
轩染沉默了一会儿。
"你外婆知道你手伤了吗?"
"没跟她说。"
"为什么?"
"她知道了会让我回诊所,不让我出来。"安安调整了一下针的角度,"她觉得电竞选手不是正经职业,不值得我把手搭进去。"
"那你为什么还干?"
安安看着自己右手上那根针,想了一会儿。
"因为没人干过。"她说,"没人给电竞选手做过系统的中医理疗。他们这个群体,二十出头腰就不行了,二十五岁手就废了,退役之后一身伤没人管。我来了之后发现,他们不是不想治,是没人懂他们的伤。"
"你是在拓荒。"轩染说。
"我是在干活。"安安闭上眼,"拓荒是别人说的,我就是觉得这事该有人做,正好我会。"
轩染没再说话。他坐在对面,安安闭着眼养针,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声音。
二十分钟后安安拔了针,拇指活动了一下。肿没消,但疼痛减轻了三成。
"有效。"她说。
"明天还扎吗?"轩染问。
"扎。直到好为止。"
"你右手再扎下去会加重。"
"那我用左手给自己扎。"安安站起来收拾针,"反正今天已经歪了,歪就歪吧。"
"你就不怕扎出事?"
"我扎了六十多个人没出过一次事故。"安安拎起针包,"还能在自己手上翻车?"
她走到门口,轩染还坐着没动。
"轩染。"
"嗯?"
"今天的事别跟他们说。"安安指了指训练室的方向。
"为什么?"
"他们知道了会瞎操心,影响训练。"安安说,"我的手我自己负责。"
轩染看了她两秒。
"行。"
安安走了。
轩染低头看着桌上那杯她没喝的热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周五,安安的右手肿消了一点,但弯曲还是受限。她左手给AG全队做了一次推拿,没进针。一诺全程没说话,趴在床上让按,但肩膀比平时绷得紧。
"你放松。"安安左手按他肩井穴,力道比右手轻了三成。
"你手好了吗?"一诺闷声问。
"快了。"
"你每次都说快了。"
"这次是真的。"安安换了个位置按天宗穴,"明天周六,我休息一天,周一应该能恢复。"
"周一有比赛吗?"
"没有,周三才有。"
"那你好好歇。"一诺翻过身坐起来,"安安。"
"嗯?"
"你手要是好不了,就别硬撑。"一诺看着她,"我们疼了能忍,你手废了不行。"
安安手停了一下。
"知道了。"
钟意从旁边凑过来:"安安,你左手按得确实比右手轻,但我感觉还行,能接受。"
"你要求真低。"安安说。
"不是要求低,是你左手也比别人强。"钟意甩了甩脖子,"我找外面推拿师傅按过,没你这手准。"
"那是他们不专业。"
"你也不专业啊,你没上过医学院。"
"我没上过医学院,但我上了十年师承课。"安安收起推拿油,"这比医学院四年管用。"
长生在旁边按着耳朵上的籽:"安安,你那个证难考吗?我有个朋友也想考。"
"难。先找师承关系,再跟师五年以上,再考理论再考实操。"安安说,"你朋友要是零基础,最少得六年。"
"六年?"长生算了算,"那他现在开始,三十岁了。"
"我外婆八岁开始教我,二十一岁拿证,十三年。"安安拉上包,"这行没有捷径。"
下午菲姐把安安叫到办公室。
"联盟的文件下来了。"菲姐把一份打印件推过来,"跨队理疗规范:第一,必须签署知情同意书;第二,赛前四十八小时禁止跨队服务;第三,理疗师不得向任何一方泄露其他选手的身体数据。"
"跟之前说的一样。"安安扫了一眼。
"第四条是新增的。"菲姐指了一下行,"理疗师本人如有身体不适影响操作安全,须主动暂停跨队服务。"
安安看了那条,沉默了。
"这是冲我来的?"
"这是保护你。"菲姐说,"万一你手伤着给别人扎出问题,责任算谁的?"
"我知道。"
"你的手,队医看了吗?"
"我自己处理了。"
"我不是问你处理了没有,我是问你去看医生了没有。"
安安没说话。
菲姐叹了口气。
"安安,你是我见过最专业的理疗师,但你也是我见过最不爱惜自己的人。"菲姐说,"你给别人扎针的时候比谁都仔细,到自己身上就凑合。"
"我没凑合,我扎了自己。"
"你左手扎的?"
"嗯。"
"你左手扎自己右手,角度都偏了,这叫凑合。"菲姐站起来,"周一我带你去医院拍个手部B超,腱鞘的问题不能拖。"
"周一我手应该好了。"
"好了就不用拍,没好就拍。"菲姐说,"这不是商量。"
安安拎起包,走到门口。
"菲姐。"
"嗯?"
"第四条,如果我手一直不好,跨队服务就停了?"
"对。"
"那AG内部呢?"
"AG内部你可以做推拿,但进针必须确保手部状态达标。"菲姐说,"你手上的活是AG的底线,也是你自己的饭碗。"
安安点头,拉开门。
走廊里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拇指弯曲到一半又卡住了,疼得她吸了口气。
她用左手把右手拇指轻轻掰到最大角度,停了三秒,再松开。
卡顿还在。
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废。
【作者小剧场】
这章写安安的手。她给别人扎了六十多个人,自己的手先废了。这个反差我觉得是这章最有劲的地方。医者不自医不是矫情,是真的——你给别人扎针的时候注意力全在对方身上,到自己身上就凑合。菲姐那句"你给别人扎针比谁都仔细,到自己身上就凑合"是本章核心,但我没让安安回应,因为她不会认。轩染看到她针扎歪了那段,他这个观察者的角色越来越重要了,他不说废话,但每次开口都扎在点上。下章写周一去医院的结果,以及安安手伤带来的连锁反应——她停了跨队服务之后,其他战队什么反应?联盟那边会不会有人借机做文章?还有一诺他们五个的态度。留着。
——周五晚上写的,右手拇指也卡了一下,揉了半天。1
劳斯的内容太戳人,真的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