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复一日在文华殿讲学相处,张真源并不是心思迟钝之人。随着时光缓缓流淌,一些细碎反常的小事,慢慢落在了他的眼底。他渐渐察觉到一件怪事,六位太子对待自己的那份热忱亲近,早已超出寻常学子对于太傅理所应当的敬重。
平日里下课钟声一响,别的王公子弟大多急于回到居所休憩,可六位太子却总是想方设法留下来。有人送来一方质地温润的新墨,有人带上一份亲手备好的吃食,还有人搜罗各式各样晦涩的古籍,抛出层出不穷的课业疑问,千方百计拉长彼此相处的时光。上元灯会出宫赏灯那一日,几位太子下意识将他护在人群内侧,彼此之间隐晦较劲的一幕幕细碎画面,时不时浮现在张真源的脑海之中。还有文华殿那场争夺前排座位的争执、策论课上借着治学之名的言语较量,一桩桩一件件回想起来,似乎都藏着别样的意味。
只是在张真源的心里面,他始终坚定恪守森严的师生礼教。他反复宽慰自己,这份格外浓厚的亲近,仅仅只是少年人深宫孤寂,难得遇见一位合心意的恩师,所以发自内心生出敬重与信赖。他不愿往更为复杂的方向揣测,只愿意简简单单做好传道授业的太傅。
这一日午后,课业早早结束,窗外飘来淡淡的海棠余香。六位太子没有立刻动身离开,三三两两留在殿内闲谈,细碎的说话声轻轻回荡在空旷的文华殿。
丁程鑫怀中抱着一卷年代久远的古籍,缓步走上高台跟前,神色谦和有礼。

先生,这一卷古籍当中记载了一处冷门典故,我反反复复翻阅注释,依旧难以读懂背后渊源,可否劳烦先生指点一二。
张真源伸手接过厚重泛黄的书卷,指尖拂过古朴的纸面,仔细端详晦涩的字句,慢慢开口细致讲解典故的来龙去脉。丁程鑫站得稍稍靠前,距离很近,安静垂眸聆听,目光却不受控制落在先生垂眸的柔和侧脸之上,久久不愿移开视线。
恰好这时,太子马嘉祺沉稳迈步走上前来,手中拿着一份耗费不少心力写好的地方治水策论。身为储君,他平日里需要处理不少朝堂琐事,能够抽身前来请教课业的时间并不算充裕。

先生,我近日写了一篇关于疏浚河道、治理水患的策论,思虑尚有不周之处,还请先生帮忙审阅提点。
丁程鑫见状,只好稍稍后退半步,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不甘,却又不能显露分毫,只能安静立于一旁等候。没过一会儿,性子直率的刘耀文捧着兵书上前请教行军布阵的要点,活泼的贺峻霖紧接着抛出几个趣味十足的文史谜题。宋亚轩安静攥紧手中书卷,乖乖等候一旁,严浩翔则立于大殿偏僻的殿角,安静注视眼前发生的一切,默默记下众人一言一行。
转瞬之间,众人再度团团围拢在高台之下。狭小的一方高台,挤满了六位身形挺拔的少年。
张真源从容平和,有条不紊,一一回应众人提出的各类问题。等到所有疑问尽数解答完毕,他轻轻合上手中书卷,温和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诸位太子勤学善问,潜心治学,臣心中十分欣慰。只是诸位身为皇室储君,日后身上将要扛起治理天下的重担,课余之余,也应当留出更多时间独自思索,沉淀自身想法,不必事事都前来寻臣探讨。师生之间,固然可以亲近求教,却也应当守住一份恰当分寸。

他这番话语说得委婉克制,本意只是想要稍稍拉开一点距离,恪守自古以来的礼教规矩,避免旁人传出闲话。
六位太子听见这话,心头皆是微微一沉。每一个人都敏锐察觉到,先生有意和自己疏远几分。可是心底深藏的心意万万不可宣之于口,他们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只能够恭恭敬敬躬身应声遵从太傅的叮嘱。
辞别张真源之后,六人并肩缓缓走出文华殿,行走在长长的青石宫道之上,周遭气氛安静沉闷,没有人率先开口说话。路边的花木随风轻轻晃动,衬得少年们心绪沉沉。
贺峻霖最先叹了一口气,打破沉寂

先生方才的一番话,听起来好似不愿意我们过多前去打扰。
刘耀文皱起眉头,脸上带着几分懊恼

想来是我们平日里前去请教太过频繁,行事没有顾及周全,才让先生觉得烦扰。
马嘉祺神色沉静,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缓缓开口

先生一心恪守师生礼法,行事素来端正自持。往后我们登门求教,确实应当把握分寸,不可太过频繁,免得让先生陷入为难的境地。
其余几人轻轻点头,心底都清楚,先生口中所说的分寸二字,便是一道厚重冰冷的礼教枷锁,稳稳横亘在自己与先生之间。那份心底悄悄萌生的心动,只能够小心翼翼克制掩藏,不能够展露半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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