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课。
下课铃刚响,班主任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侧边写下一行字:班刊板报——主题:秋天·少年,周五前完成。
他扫视全班:“林知夏,你是文艺委员,总负责。孟清欢负责写字,唐蜜画边框,其余同学配合帮忙。”
林知夏轻轻点头应下。
班主任离开教室,班里瞬间炸开了锅。
孟清欢猛地转过身,头发扫过林知夏的桌面:“秋天·少年,这个主题要怎么画啊?”
“画树吧。”林知夏轻声说。
“要画人物吗?”唐蜜凑过来,下巴搭在孟清欢的肩膀上,眼睛亮晶晶的,“就画那种侧脸好不好?安安静静,清冷感的那种。”
林知夏笔尖微微一顿:“什么侧脸。”
“就是……”唐蜜用手在空中比划,“那种好看的、淡淡的清冷侧脸。”
一旁的苏晓语低头翻着课本,书页翻动的指尖却骤然停住。
林知夏耳尖悄悄发烫,放下手中的笔:“画树,画田野,画三路公交车。”
“哦——画三路车。”唐蜜故意拖长语调,“就是往返陈家湾到柳河村的那辆?”
“唐蜜。”林知夏小声提醒。
“好好好,我不说了。”唐蜜举手投降,嘴角却压不住笑意。
苏晓语抬眼,声音不大,替她解围:“别逗她了。”
唐蜜吐了吐舌头,转回自己座位。
林知夏垂着眼,反复把笔帽按上、拔开,心绪有些纷乱。
下午自习课,要划分黑板报的排版尺寸。
孟清欢伸出手比划半天,皱着眉:“这块留给标题,这块画插图……不对,这块地方太小了。”
唐蜜立刻反驳:“你量错了,应该从这边开始算。”
两个人争执起来,声音渐渐大了些。
班主任刚好从教室门口路过,探头进来:“吵什么?”
“老师,我们分不清黑板的分区尺寸。”
班主任略一思索,抬眼望向后排:“沈砚之,你过来。数学功底好,帮她们算一下排版位置。”
沈砚之从第四排站起身,缓步走到黑板前。
林知夏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经过她桌边时步伐平稳,目光却淡淡扫过她的桌面——课本边角那片浅浅的叶子还留在那里。
孟清欢把直尺递给他。
沈砚之接过,从黑板左上角开始丈量,直尺拉得笔直,报出一组组数字:“标题区宽一百二十,高三十。插图区左侧留四十,右侧留六十。”
孟清欢低头飞快记录,唐蜜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出虚线分割框。
“各区块间距五厘米。”他又丈量一遍,“外边框线条粗一点,内部多留白。”
林知夏起身走上前,拿出笔记本,把他报出的每一个数字一一记下。
两人并肩站在黑板前,她靠左,他靠右,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他抬手伸直胳膊,越过她的头顶去测量黑板右上角,校服袖口轻轻擦过她的发丝。
她没有躲闪。
他也没有停顿。
“好了。”他把直尺还给孟清欢,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林知夏低头看向本子上工整的记录:标题区120×30,插图区左40右60,间距5。字迹誊写得整整齐齐,像在抄写他的笔记。
她没有留意,他刚刚测算的时候,插图区,比实际需要的尺寸,特意多留出了十厘米。
放学之后,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
孟清欢被喊去办公室领取板报颜料材料,唐蜜留下来值日拖地。偌大的教室,只剩下林知夏和沈砚之两个人。
宿舍还在翻修,全校都取消住校,所有人每日挤公交往返家校。
林知夏踩着凳子站到黑板前,握着彩色粉笔勾勒秋日大树的轮廓。树干粗壮,枝桠向两侧舒展散开。她画得很慢,细碎粉笔灰簌簌落在校服袖子上。
沈砚之站在下方,拿着直尺打横线,书写板报标题秋天·少年。一笔一划,粉笔握得靠前,写出的字迹方正清瘦。
忽然,手中的粉笔断了。
一小截粉笔掉落在凳子面上,滚落到地面。
沈砚之弯腰拾起,从粉笔盒里抽出一支新的,抬手递向上方。
全程没有出声。
林知夏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他微凉的指节,她飞快缩回手,继续低头作画。
他继续书写黑板文字。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粉笔摩擦黑板的沙沙声响,偶尔夹杂窗外飞鸟掠过的几声啼鸣。
她画到树枝末梢,迟疑片刻,落下一笔,画了一片墨绿色的叶子,细细勾勒出叶脉。
“和课本上那片,一模一样。”
林知夏猛地低头。
沈砚之站在底下,目光落在黑板上那片叶子,手中的粉笔悬在半空没有动。
“你看见了?”
“嗯。”
她没有继续追问,他也没有解释,究竟是什么时候看见的。
板报标题“秋天·少年”的下方,他悄悄多添了一道弧形边框,弯弯的轮廓,像一片舒展的树叶。
林知夏从凳子上下来调换位置,侧身走过他身旁,两个人的手臂轻轻擦过。
都没有刻意收回,也没有特意避让。
天色慢慢暗沉下来,教室没有开灯。窗边的天光从暖橘色渐渐褪成灰蓝,落在黑板上,把粉笔字迹映照得发亮。
她踩上另一张凳子,绘制黑板右上角。沈砚之写完最后一行,后退两步,静静审视整块板报的整体效果。
“这样可以吗?”林知夏轻声问。
他凝望几秒,开口:“插图区还需要补一点,左上角留白太多。”
“补什么?”
“你自己决定。”
林知夏思索片刻,拿起粉笔,在左上角勾勒出一辆公交车的简笔轮廓。侧面车身,简单的车窗与车轮,没有多余细节。
是三路车。
他看了一眼,没有提出异议。
离开教室的时候,由林知夏锁上门。
走廊里,两人并肩走了一小段,脚步声一前一后,相差半拍。
走到楼梯口,林知夏开口:“明天继续画板报。”
“嗯。”
两人就此分开,他向左,她向右。
林知夏才走出几步,苏晓语便从身后快步追上来,书包带子随意甩在肩上。
“你们两个留到这么晚,在干什么?”
“做黑板报。”
“哦——黑板报。”苏晓语学着唐蜜打趣的语调,“是老师安排的?”
“嗯,老师安排的。”
“行吧。”苏晓语不再多问,嘴角却悄悄弯起,“那根粉笔,记得还给人家。”
林知夏猛地一愣。
低头看向自己手心。
不知什么时候,她把方才沈砚之递过来的那支绿色粉笔,攥在手里带出了教室。
她把粉笔悄悄揣进校服口袋。
没有归还。
晚自习开始之前。
林知夏翻开那本班委登记课本。扉页原本的叶子旁边,她凭着记忆,描摹下板报上那道树叶形状的边框线条。
书包最内层夹层,压着两张纸:一张是少年的侧脸草稿,一张是写着几何答案的纸条。
现在,口袋里,又多了一支绿色粉笔。
她轻轻合上书本。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下来。三路公交的末班车,应当刚刚驶过陈家湾站点。
明天,它依旧会准时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