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数学课。
老师讲完新课,抬手看表,留下十五分钟随堂练习。四道几何题,最后一道是圆的压轴题型。
林知夏翻开练习册P15,目光落在题干上。
圆O,半径5,弦AB长8,过A作切线交OB延长线于C,求AC长度。
她逐字读了两遍,看懂了题干,依旧毫无思路。
切线垂直半径,可构成直角三角形。可错综复杂的线条里,她根本分不清孰为直角边、孰为斜边。
笔尖轻轻点在图形上,彻底停滞。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零星翻页声和细碎的讨论声。
林知夏下意识余光轻扫,瞥向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沈砚之早已写完所有题目。黑笔端正摆在桌面,他单手撑着下巴,目光闲散落在窗外,清冷又松弛。
她飞快收回视线,低头在草稿纸上临摹出圆形,标好半径、弦长,而后彻底僵住。
笔尖被她咬在嘴里,心绪纷乱。
五分钟悄然流逝。
老师走下讲台巡视,路过她座位时短暂停顿,目光落在她空白的最后一题上,却没说话,静静走开。
林知夏心知,老师看出了她的窘迫。
又过三分钟,她犹豫良久,悄悄举起了半只手,幅度微小怯懦。
“怎么了?”老师看向她。
“老师,我最后这道题……不会做。”
“同桌之间互相讨论两分钟。”
话音落下,死寂的教室瞬间活络起来,满是交头接耳的细碎声响。
林知夏微微僵住。
她左边是空旷过道,右边是墙壁,没有同桌。
她静静坐着,没有动弹。
几秒后,身后传来轻微的桌椅挪动声。
沈砚之起身,径直走到她的课桌旁。
少年一言不发,垂眸看向她摊开的练习册,目光在几何图形上定格两秒,清淡开口。
“半径垂直切线。”
声音很低,刚好堪堪落进她耳朵里。
林知夏骤然抬头看他。
他视线依旧落在题目上,没有看她。
“所以角OAC是直角。”他伸手拿起她的黑笔,笔尖轻点在A点,利落画出一个垂直符号,“这里是直角。”
冰凉的笔尖擦过纸面,他的指尖离她的手背,不足一寸距离。
“OB是半径,等于5,AB长8。你看三角形OAB,能得出什么?”
林知夏快速思索,轻声应答:“OA也是5……它是等腰三角形?”
“对。”
他笔尖轻划,在OA、OB两条线段上画上等号标记,线条笔直规整。
“过O作OD垂直AB,D是弦的中点,AD等于4。”
他没有继续动笔,指尖虚虚点在D点位置:“用勾股定理,算OD的长度。”
“三。”她快速算出答案。
“继续。”
她再次卡住,盯着图形无从下手。
这一次,沈砚之抬眸,直直看向她的眼睛。
目光清淡干净,没有半分不耐。
“你要求的AC,在哪个三角形里?”
“三角形OAC。”
“直角三角形,已知OA=5,你还缺一条边。”
他笔尖从圆心O平移至D点,轻轻一划,顺势连向B点:“OD和AC不平行,但你连一条辅助线。”
笔尖落下,一条笔直的虚线,将O、C两点稳稳相连。
“连接OC。”
简单一笔,杂乱的图形瞬间通透。
“OC怎么求?”
林知夏盯着图形皱眉思索,茫然摇头:“OC不是半径,我算不出来。”
他没有催促,静静垂眸等着她思考。
教室里喧闹依旧,前排孟清欢和同学争辩答案,唐蜜低头翻找公式,没人留意角落这一处安静的讲解。
良久,林知夏咬着笔帽,试探着开口:“DC和DB相等吗?对称的话,是不是等于4?”
少年紧绷的下颌微微松弛,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却带着淡淡的释然。
“DB是4,DC等于DB。OD为3,勾股定理。”
他轻声接出答案:“3、4、5,OC等于5。”
林知夏瞬间通透:“所以三角形OAC是等腰直角三角形,AC等于5!”
“对。”
他把笔轻轻放回她的桌面。
林知夏伸手接过,笔杆上还残留着他微凉的温度。
沈砚之转身准备回座,走了两步,脚步微顿,始终没有回头。
声音轻轻飘过来:“圆的题型,大多辅助线,从圆心往外连。”
话音落,他坐回自己座位,翻开练习册。
P15最后一题旁,早已写好一个干净利落的数字:5。
林知夏低头看着自己的本子。
白纸之上,他刚刚画下的那条OC辅助线,短、直、干净。
和上次午休,他悄悄塞给她的纸条,画法一模一样。
她提笔,在AC旁认真写下答案5。
全程小心翼翼,没有擦掉他留下的辅助线。
“时间到,收练习册。”老师的声音响起。
林知夏合上书册,摁好笔帽,掌心微微发烫。
下课铃一响,苏晓语立刻凑了过来。
“刚刚沈砚之专门过来给你讲题啊?”
“老师让同桌互相讨论。”林知夏小声辩解。
苏晓语笑得通透:“他一路走过来,路过江屹、路过陈予安,谁都没停,就找你,哪是顺路?”
“他坐后排,本来就近。”
苏晓语拖长语调,意味深长:“哦——顺路。”
前排的唐蜜立刻转头,眼睛亮晶晶的:“我看见了!他拿你笔了!指尖都碰到了!”
“只是借笔讲题而已。”林知夏耳尖开始泛红。
“明明就是特殊对待!”
“唐蜜,别闹了。”
一旁的孟清欢默默笑着,肩膀轻轻颤动,不插话,却早已看透一切。
林知夏飞快把练习册塞进书包,耳根的红一路蔓延到脖颈。
书包最内层,静静躺着侧脸草稿、几何纸条、绿色粉笔。
今日,又多了一条专属的圆心辅助线。
她拉上书包拉链,将所有细碎的心动,悄悄藏好。
窗外午后柔光洒落,落在黑板的「秋天·少年」上,昨日他悄悄画下的叶子边框,被阳光照得清晰透亮。
林知夏翻开课本,在扉页的嫩叶旁,提笔描摹出一条笔直的短线。
和他画的辅助线,一模一样。
短、直、利落,藏着无人知晓的温柔。
晚自习。
林知夏再翻出P12的习题,曾经卡壳的题目,此刻一目了然。
顺着圆心画出辅助线,顺利算出答案x=3。
字迹比往日沉稳工整许多。
题目旁特意空出一行空白,她没有写字。
笔尖轻轻抵着纸面,静静停顿片刻,像在无声等候。
终究,什么也没有。
她轻轻合上本子。
窗外夜色彻底暗沉,晚风呼啸。远处隐约传来三路末班车沉闷的引擎声,远远飘来,又缓缓散去。
明天还有数学课,还有未画完的黑板报,还有无数条可以延伸的圆心辅助线。
她好像,终于慢慢找对方向了。
周四课间操,全班去操场做操。
林知夏折返教室拿水杯时,发现自己桌肚里躺着一张崭新的小纸条。
折成工整的方块,边角压得平整利落,是她无比熟悉的模样。
她悄悄拿起,缓缓展开。
纸上没有多余的文字,只有一幅简笔几何图。
标准的圆形,弦AB、圆心O,OA、OB标好等腰符号。
图形侧边,落着一片浅淡的铅笔小叶,轮廓弧度,和黑板报的边框别无二致。
纸条背面,一行字迹清瘦干净,笔锋内敛。
「明天板报,带彩色粉笔。」
没有署名。
可她一眼就能认出。
收尾内敛、绝不拖沓,是沈砚之独有的字迹。
林知夏将纸条轻轻折回原样,放进书包最内层,稳稳压在几何题纸条之上。
三张纸条,一支粉笔。
书包好像越来越沉。
不是重量,是攒了一整个初秋的、细碎又盛大的心动。
周四下午,黑板报继续完善。
林知夏特意带了满满一盒彩色粉笔,绿、黄、橘色,都是秋日温柔的颜色。
教室门推开时,沈砚之已经坐在座位上安静刷题。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指尖微动,默默将讲台边的直尺摆好,静静等候。
林知夏踩上凳子,细细完善黑板右上角的三路公交车,添上车窗边框,描出细碎的反光,温柔又生动。
他站在下方,沉默补全剩余的直线边框。
整个教室安安静静,只有粉笔摩挲黑板的沙沙声响。
全程两人鲜有对话,却默契得恰到好处。
粉笔两次断裂,每一次,他都恰好递来一根崭新的。
她没有问他为何常备彩色粉笔。
他也没有解释为何次次刚好。
秋日午后的柔光铺满黑板,照亮「秋天·少年」四个清瘦字迹,照亮那片专属的小叶轮廓,也照亮那辆藏着两人秘密的三路公交。
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无声的指引,
都像那条从圆心出发的辅助线。
沉默笔直,岁岁指向她。3
内容好有意思,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