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
三路公交车停靠在清樟中学站台时,天色还未彻底透亮。薄薄的晨雾缠绕着操场旁的梧桐树,像一层轻薄朦胧的纱,笼住整座校园。
林知夏下车时脚步微微一晃,踩空一级台阶,背上的书包往前重重一颠。她及时稳住身形,稳稳站定,没有摔倒。
公交车没有多做停留,车门闭合,扬尘驶远。
校门口早已热闹起来。成群的蓝白校服涌入校园,说话声、自行车叮铃的响铃、值周生规整的提醒声交织在一起,是周一独有的鲜活喧嚣。
林知夏抬手往上提了提书包肩带,跟着人流缓步走进校门。
路过校门口的便利店,玻璃门内飘出温热的豆浆香气,清甜诱人。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教学楼。
楼梯口贴着崭新的值日表,她扫了一眼,初一四班,二楼东侧。
拾级而上,踏入教室。
教室里的灯尽数亮着,暖白光铺满桌面。早读尚未开始,教室里松弛又热闹。有人趴着课桌补周末缺的觉,有人凑在一起互抄作业,还有人立起英语书挡着脸,悄悄啃着早饭。
林知夏走到自己靠窗的第三排座位,放下书包,掏出数学练习册摆整齐。指尖下意识摸向书包最内层夹层——那张草稿纸还安安稳稳躺着,折痕深刻,边角微微翘起。
她没有拿出来,只是轻轻按了按书包布料。
翻开练习册,目光落在P12的第一道题目上。
周末卡了许久的难题,此刻依旧毫无头绪。她盯着题干看了半晌,笔尖落在“解”字后方,轻轻一点,终究无从下笔。
安静的教室忽然响起轻微的开门声。
有人走了进来。
林知夏没有抬头。
细碎不急、轻而稳的脚步声顺着过道传来,经过她这一排时微微停顿半秒,随即又往前两步,稳稳落座。
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和她隔着一条过道,是换座之后,不远不近的固定距离。
是沈砚之。
他安静将书包塞进桌肚,动作规整有序,依次拿出数学书、直尺、黑笔、练习册。桌面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如他本人,清冷克制,一丝不苟。
林知夏悄悄收回余光,重新落回自己的练习册上,强行压下心底细微的波澜。
很快,早读铃声响彻教学楼。
语文课代表站上讲台,清亮的领读声响起:“《春》——盼望着,盼望着——”
朗朗书声瞬间填满整间教室。
林知夏跟着张口跟读,声音轻轻浅浅,混在全班的诵读声里,毫不起眼。
指尖握着笔,无意识在课本空白边角,轻轻勾勒出一片小巧的嫩叶,笔触极轻,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察觉。
前排热闹,她安静。后排更静。
沈砚之全程垂眸看着课文,目光定格在某一行字句上,久久未动,周身清冷疏离。
身旁的江屹伸手捅了捅他的胳膊,压低声音:“砚之,周末作业最后一道几何题你做了吗?我卡壳了。”
沈砚之淡淡应声:“嗯。”
“怎么做的啊?教教我。”
“辅助线。”
“哪条辅助线?”
“圆心连线。”
江屹恍然大悟,立刻转头抄题补步骤。
两人简短的对话,清清楚楚落进林知夏耳中。
她笔尖骤然一顿。
她P12的第一道题不会,可周末卡住许久的,恰恰就是这道圆心几何题。
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那条辅助线,晦涩的题目瞬间豁然开朗。
她悄悄翻到对应页面,抬手轻轻画下一笔。
落笔的瞬间,心底轻轻一颤。
她忽然想起,周末公交上瞥见的、他草稿纸上的几何图形,和此刻的题型,一模一样。
第一节数学课。
老师站在讲台随机点名,抽查练习册习题。
“林知夏。”
猝不及防的点名,让她心头一紧,立刻站起身。
“上来把P12第一题写一下。”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细碎的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
林知夏走上讲台,拿起白色粉笔,指尖微微发紧。
这道题她从周末卡到今早,原本毫无思路。可方才沈砚之那句轻声提点,清晰回荡在耳边。
她迟疑两秒,抬手,在黑板上画出那条圆心辅助线。
粉笔划过黑板,沙沙作响。
步骤一步步书写,直到最后一步,忽然卡住,还差一个数值代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咳嗽,短促又自然,像无心清嗓,却偏偏落在她停顿的间隙里。
林知夏没有回头。
心底却像是被人轻轻点醒,瞬间通透。
她抬手,稳稳写下最后的x数值。
老师扫了一眼黑板,淡淡开口:“步骤没问题,回去吧。”
林知夏放下粉笔,拍掉指尖的粉笔灰,低头走回座位。
路过第四排靠窗位置时,她刻意目不斜视。
可余光清清楚楚看见,沈砚之摊开的练习册上,P12第一题旁,同样画着一条圆心辅助线。
笔直、工整、干净,比她黑板上的线条,利落百倍。
下课铃响。
课代表组织收数学练习册,高声喊着:“四班数学作业统一放讲台!”
林知夏收好本子交上去,折返座位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沈砚之的桌肚。
一张白纸边角微微外露,平整干净,是折好的样子,不是普通的作业草稿。
她只看了一眼,便飞快移开视线。
自己书包夹层里的那张纸,同样安安静静藏着。
两张无人知晓的草稿纸,两份隐秘的小心思,都藏得极好。
窗外晨间的薄雾彻底散尽,明朗的阳光落在窗台,照亮课本封面“班委登记”的字迹。
林知夏坐回座位,翻开课本。
扉页“文艺委员 林知夏”的字迹旁,多了一片今早随手画的浅叶。
她用笔尖轻轻按压,想要抚平微微翘起的纸边。
终究,没能压住心底悄悄泛起的涟漪。
午休。
食堂的饭菜清淡普通。
林知夏打了米饭和青菜,独自坐在靠窗的餐桌安静进食。
低头咀嚼的间隙,视线余光瞥见一道清瘦身影。
沈砚之端着餐盘从窗口走过,去往另一侧的就餐区,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看向她的方向。
林知夏收回目光,平静吃饭。
可他经过她身侧那一瞬,脚步极轻地慢了半拍。
说不清是排队的自然停顿,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深究,也不敢确认。
饭后回到教室,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头顶风扇慢悠悠转动,呼呼风声沉闷,像老旧的时钟,缓缓踱步。
林知夏趴在桌上小憩,醒来时脸颊压出浅浅的红印。
她抬手轻轻揉着脸颊,目光一瞥,忽然看见自己桌角静静躺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白纸。
边角压得平整利落,规整得过分,像他叠东西的模样。
绝不是她的纸。
林知夏先环顾四周,同学们或趴着休息、或低头刷题,无人留意她这边。
她小心翼翼拿起纸,轻轻展开。
纸面干净洁白,只有一行清隽利落的黑笔字迹。
几何题最后一步:x=3。
字迹下方,简简单单画了一条辅助线,圆心连线,短促、笔直、干净。
像他本人一样,清冷利落,一语解惑。
纸的背面,空空如也。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林知夏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而后轻轻折回原样,小心翼翼放进书包最内层,稳稳压在自己那张周末的草稿纸之上。
下午班会课。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依次安排近期事务。
“安排一下班级值日、期中备考,还有校运会自愿报名。另外,文艺委员负责班级板报、班刊,下周五之前完成第一期开学主题板报。”
林知夏轻轻应声:“好。”
班主任目光一转,看向后排:“沈砚之你数学细致规整,板报排版、尺寸测算你帮衬一下,别总一直低头刷题。”
班里响起几声细碎的轻笑。
少年淡淡应声,简洁利落:“嗯。”
班会结束,同学们陆续收拾书本离开教室。
林知夏留下来整理散落的粉笔、收拾讲台。
沈砚之是今日值日生,也没有走。
他拿着扫把,从后往前缓缓清扫地面,动作安静有序。
扫过她桌边过道时,他弯腰,将一张被风吹落的小纸片轻轻扫回她的桌角。
是她今早从课本上掉落的、画着小嫩叶的纸片。
他全程没有抬头看她,一言不发。
放下纸片,便继续往前扫地。
林知夏低头看向桌角的纸片。
原本只有一片浅淡的小叶纹路,此刻叶脉旁,多了一道极轻、极细的铅笔描痕。
力道很轻,几乎要看不见,却刚好顺着叶脉,将整片叶子勾勒得完整温柔。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纸上,细微的笔痕清晰可见。
林知夏静静捏起纸片,没有说话。
轻轻翻开自己的班委课本,将这片叶子妥帖夹进书页中间,稳稳合上书册。
书脊上,印着清清楚楚的几个字:清樟中学·初一四班。
周一会落幕,晚风会再起。
少年的沉默温柔,无人知晓。
少女的心底涟漪,独自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