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陈家湾
林知夏醒来得晚。
家里的窗帘是旧的,洗得发白,阳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拉了一条线。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又翻回来。
窗外有鸡叫。隔壁家的狗也跟着吠了两声。远处有人在喊"吃饭了——",拖着长音,听不清是谁家。
她坐起来,头发乱着,揉了揉眼睛。
妈妈在灶房里忙,锅铲碰铁锅响。油味飘进来,是煎蛋。
"知夏,起了没?"
"起了。"
她套上衣服,下床,踩着凉拖去洗脸。院子里的井台边放着脸盆架,毛巾搭在横杆上。她掬了一捧水扑在脸上,凉的,清醒了。
吃早饭的时候妈妈问:"昨天回来怎么耳朵红红的?热着了?"
"车上人多。"
"三路车周末挤得很。"妈妈拿筷子敲了一下她碗边,"你爸今天回来,晚上到了给你带点县城的糕点。"
林知夏低头扒粥,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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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柳河村
沈砚之比闹钟醒得早。
闹钟没响,他先睁了眼。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角落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看过很多次了。
奶奶已经起来了。灶房里有动静,是烧水的声音,铝壶搁在煤炉上,盖子噗噗响。
他穿好衣服,叠了被子。被子叠得方正,棱角清楚。
洗脸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拧开,水凉得扎手。他捧了两捧拍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到水泥地上。
灶房里奶奶在下面条,给他卧了个鸡蛋。
"今天把作业写了。"奶奶说。
"写了。"
"没写赶紧写,别拖到周日晚上。"
"写了。"
他低头吃面,没再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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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陈家湾
吃完早饭,妈妈去地里了。爸爸不在家,周末才回来。她一个人在家。
作业摊在桌上,数学练习册翻开,P12第一题就不会。她咬着笔帽看了五分钟,写了个"解"字,停了。
放下笔,从书包里翻出一张草稿纸。
她握着笔,想了想。
先画了一条线。下颌线。她记得的——干净,利落,不像班里男生那种圆乎乎的下巴。
又画了鼻梁。高,从眉心往下收。
眼睛画了两遍。第一遍画大了,擦掉。第二遍轻一点,睫毛长,眼皮微微垂着,像在看窗外。
她画得很慢。笔尖在纸上磨,沙沙响。
画到耳朵的时候她停了。她没看清他耳朵长什么样。车上隔了一个空位,她只看到侧脸。
她把笔搁下来,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侧脸。只有侧脸。头发没画完,领口只勾了一条线。
像他,又不太像。但她知道画的是谁。
沈砚之。
她把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没出声。
把草稿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又翻回来,看了一眼。
又扣过去。
下午妈妈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作业收起来了。草稿纸折了两折,塞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跟那本画册放在一起。
妈妈提着一篮子空心菜进来,裤腿上沾了泥:"画什么呢?"
"没画什么,写作业。"
妈妈没多问,把空心菜倒进水盆里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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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柳河村
作业写完了。数学全对,语文抄词三遍写得慢,他写字一笔一划,不连笔。
写完之后他坐在桌前没动。桌上摊着一本课本,翻到座位表那页——上面写着"文艺委员 林知夏",他看了几秒,合上了。
窗外是柳河村的田,绿的一片。远处有牛叫,闷闷的。
奶奶从地里回来,拎着半篮子毛豆。他在门口接了,帮奶奶把篮子提进屋。
"择了放盆里。"奶奶洗手去了。
他坐在小板凳上,一荚一荚地剥。指甲掐进豆荚缝里,掰开,豆粒滚进盆里。绿的,饱满的。
剥了半盆,他停下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桌上那张草稿纸——不是画画的,是数学草稿——上面写了一道几何题的辅助线。他盯着看了几秒,拿起笔,把最后一步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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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陈家湾
林知夏坐在院子里画画。不是画他了。画门口那棵柿子树,画院子里的鸡,画妈妈晾在绳子上的衣服。
笔尖稳了,手不抖了。
画着画着,她停下来,拿起那本课本——班委那天被老师看到画了小人的那本。翻到扉页,上面记着周末作业要点。
她看着那几行字,笔尖无意识地在本子边角又画了一片叶子。
跟学校课本上那朵小花是同一棵树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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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柳河村
奶奶在灶房做饭,毛豆烧肉。
沈砚之坐在院子里,没看书,没写作业。天慢慢暗下来,蚊子出来了,他拍了一下胳膊。
屋里电话响了。奶奶在灶房喊:"砚之,接一下。"
他进去拿起电话。
"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
"……吃饭了没?"是妈妈的声音。
"吃了。"
"作业写了没?"
"写了。"
"钱够不够花?跟奶奶说。"
"够。"
"下周给你打钱了,你查一下。"
"嗯。"
"好好读书。"
"嗯。"
电话挂了。
他站了一会儿,把电话放回去。
灶房里奶奶喊:"端碗。"
他端了碗出去,盛饭。两个人坐在小桌子上吃饭,一盆毛豆烧肉,一碟咸菜,一碗蛋花汤。
奶奶问:"下周降温,厚衣服带了没?"
"带了。"
"被子够不够?"
"够。"
奶奶没再问了。
他低头扒饭,扒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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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陈家湾
爸爸回来了。从县城坐中巴到镇上,再走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糕点和一袋苹果。
"知夏,东西收拾好了没?"
"好了。"
妈妈给她装东西:换洗校服叠好放进袋子里,苹果装了几个,糕点留了一盒,还有一包瓜子——爸爸从县城带回来的。
"钱够不够?"
"够了,爸给过了。"
"跟同学好好相处,别一个人闷着。你这孩子,在家也不说话。"
"知道了。"
"画画可以画,别耽误学习。"
"嗯。"
爸爸提着她的袋子送到村口公交站。三路车来的时候,爸爸拍了拍她肩膀:"去吧,好好读书。"
她上了车,投币。
车上人不多。后半截空着,她走到后面,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跟昨天同一个位置。
车开动了。窗外是陈家湾的路,窄,两边是田,水稻快黄了。
她看着窗外,手指摩挲书包带子。
书包最里层那张折了两折的草稿纸还在。她没拿出来看。
下一站,柳河村。车门开了,上来两个人。
她没抬头。
但余光扫到了——没有。今天他没有坐这班车。
也许他坐的是下一班。也许奶奶送他走了别的路。
她不知道。
车过了柳河村,继续往前开。她靠着窗户,闭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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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柳河村
奶奶送他到村口。
"到了学校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了。"
"钱不够说。"
"知道了。"
他背上书包,走到村口站牌底下。三路车来的时候他上了车,投币。
车上人不多。他走到后面,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不是昨天那个位置。昨天那个位置旁边有人坐了。
他看着窗外。柳河村的路往后退,田、电线杆、远处的水塔。
车过了陈家湾,没停。她那班应该已经先到了。
他不知道她坐的是哪一班的车。
他不知道她坐在哪个位置。
他低头翻开笔记本,第一页空白。他握着笔,没写。2
谢谢大家追到七章🥺 两个村子那章写得我也很安静,三路车、陈家湾、柳河村都会继续往前开。后续已经在写,周一回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