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两人是神明9
如若两人是神明9:泪水
在树洞里被困了三天,湮域发现了一件极其荒谬的事。
作为审判神,他不需要睡眠,不需要进食,更不需要感知冷暖。但这三天里,穆斯明硬生生把这些“凡人的本能”,强加在了他身上。
午后,无忧林的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进来。
穆斯明坐在干草堆旁,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钝木梳,正一点一点地给湮域梳理着那头凌乱的白发。
“你以前最宝贝这头头发了。”穆斯明一边梳,一边低声絮叨着,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每天都要用灵力保养,掉一根都要心疼半天。你看看现在,都打结了。”
湮域面无表情地坐着,像一尊精致的白玉雕像。
他不关心自己的头发有没有打结,他只觉得,这个红发男人靠得太近了,近到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种混合着血腥味和熟悉木质香的气息。
这种气息让他觉得危险,又莫名地让他不想推开。
“我不需要你梳。”湮域冷冷地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穆斯明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梳子卡在了发结里。他微微垂着眼,没有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用手把那根打结的头发一点点解开,然后继续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穆斯明,你在做无用功。”湮域转过头,灰白色的眼睛盯着他,“我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你就算把我的头发梳得再好,我也变不回你记忆里的那个人。你每天对着我自言自语,不觉得很可悲吗?”
“啪。”
木梳被扔在了桌上。
穆斯明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湮域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觉得可悲?”穆斯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小荷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个空壳吗?”
他凑近了一点,额头抵着湮域的额头,呼吸交缠。
“但我宁可对着这个空壳自言自语,宁可看着这张不会对我笑的脸。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不会发疯。”穆斯明的手指微微颤抖,顺着下巴滑到湮域的侧颈,按在了跳动的脉搏上,“你要是再消失一次,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湮域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血色的瞳孔里,藏着一场极其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暴风雪。
神是不懂心疼的。
但那一刻,湮域却觉得胸腔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很酸,酸得让人有些坐立难安。
下午的时候,穆斯明出去找食物了。
树洞里只剩下湮域一个人。他站起身,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关着他的地方。
太旧了。
干草堆有些发霉,石桌上的小茶杯缺了个口,角落里那件挂在藤蔓上的半神外袍,早就洗得褪了色,上面还破了好几个洞,被极其拙劣的针线缝在一起。
这是他“以前”生活的地方吗?
湮域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件破衣服。脑海里没有任何记忆,但他却突然能想象出,曾经有一个红头发的少年,像献宝一样把烤焦的肉递过来,然后被自己嫌弃的画面。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的时候,目光突然瞥见了干草堆最底下,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木雕。
那是一个半成品。
是用无忧林特有的灵木雕刻的,只有巴掌大小。雕的是一个长着精灵耳、头顶着小荷叶的人。
刀工极其生涩,甚至有一刀没一刀地刻偏了,但雕刻的人显然很用心,连荷叶上的脉络都一点点抠了出来。
这是……我?
湮域把那个木雕拿在手里,冰凉的木头,却似乎残留着那个人的体温。他看着木雕上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现在冷冰冰的嘴角。
他为什么要雕这个?他每天对着这个木雕,在想什么?
“你在看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穆斯明的声音。
湮域一僵,下意识地想把木雕藏起来,但穆斯明已经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看到湮域手里的木雕,穆斯明的眼神瞬间变了。他像个被戳穿了秘密的孩子,脸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极其不自然的红晕,眼底却满是慌乱和难堪。
“还给我!那是个废品!”
穆斯明用力去抢,湮域本能地后退。
拉扯间,那个脆弱的木雕“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空气瞬间死寂。
穆斯明僵住了。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碎掉的木雕,肩膀极其细微地颤抖起来。
那个木雕,是他这三年里,最难熬的时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不知道林之夏什么时候能回来,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去记住林之夏笑起来的样子。
可现在,连这个半成品,都被他亲手弄碎了。
穆斯明慢慢蹲下身,捡起那两块碎木头,试图拼凑在一起,但怎么拼,中间都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碎了……”穆斯明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在流血,“拼不回去了……”
他死死攥着那块断掉的木头,木刺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下来。
他没有抬起头,但湮域看到,有水珠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林之夏……我什么都做不好……”穆斯明蹲在地上,像一只绝望的、被遗弃的幼兽,把头埋在膝盖里,“我弄丢了你,现在连个木头也弄碎了……我到底有什么用……”
那是一种极其压抑的、甚至带着点自我厌恶的哭声。
湮域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连天道都不怕的界域神,此刻却因为一个破碎的木雕,哭得像个疯子。
他应该觉得可笑。
但他笑不出来。
湮域慢慢蹲下身,视线与穆斯明平齐。
他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心痛,他只知道,他不喜欢看到这个红发男人这样哭。
“别哭了。”
湮域伸出手,用他那双只会握剑的、冰冷的手,轻轻地、生疏地擦去了穆斯明脸上的眼泪。指尖碰到那滚烫的液体时,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很烫。
像火一样,要把神明的皮肤灼伤了。
“我虽然不知道这个木雕刻的是谁。”湮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依然清冷,却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但你既然想让他笑,那就别哭了。你哭起来,很丑。”
穆斯明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那一刻,湮域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依然没有感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穆斯明却觉得,那双眼睛,比三年前在碎骨之渊时,稍微亮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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