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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重拾十六岁的告白

深秋的夜风不像风,像倒灌进来的冰水,无声无息地渗进这栋空旷的别墅。

  回廊里的风声呜咽,像某种年久失修的管乐器,在梁柱间低回盘旋,听得人耳膜发胀。

  穆瑞恩站在玄关,脚底的大理石凉意顺着脚踝一路爬上脊背。

  客厅里的一切都维持着原样:沙发上搭着王全常盖的羊绒毯,阳台角落里两人一起挑回来的盆栽,叶片边缘已经枯黄卷曲。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人的味道,冷冽的雪松香。

曾经这味道像一张温柔的网,将穆瑞恩包裹了整整两年。

  可现在,网破了。织网的人走的时候连个背影都没留。

  穆瑞恩死死咬着下唇,直到舌尖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把喉咙里那股酸涩的哽咽压下去。

  不能哭。

  一旦眼泪掉下来,这一整天强撑起来的壳就会碎成粉末。

  他还要骗自己——骗自己说王全只是生气,只是被那晚会所荒唐的场面冲昏了头。

  只要他乖一点,再乖一点,把那些越界的喜欢烂在肚子里,王全会回来的。

  一年的时间过得好快,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大半了。

  王全马上就回来了。

  他会回来吗?会吧...

  可他为什么要走呢?

  但他不是要回来了嘛。

  可是他如果还要走怎么办?

  我在想什么?停下.....

  反应过来自己又开始胡思乱想的穆瑞恩像个游魂般飘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镇过的苏打水。

  瓶盖拧开的瞬间,气泡炸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仰起头,没有停顿,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

  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激起一阵剧烈的痉挛。

  胃壁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针扎着,疼得他弯下了腰,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但他没有停。

  一口,两口,三口。

  直到胃里涨得发痛,直到那股寒意逼得他不得不扶着流理台大口喘气,他才停下。

  这种近乎自虐的冰冷,竟然让他觉得有一丝奇异的快感。

  仿佛只有这种真实的痛楚,才能压过心底那个巨大的、空洞的缺口。

  穆瑞恩随手把喝了一半的水瓶扔进垃圾桶,转身走进浴室。

  他脱掉衣服,没有开暖风,直接跨进了淋浴间,拧开了冷水阀。

  花洒里的水像鞭子一样抽下来,砸在皮肤上生疼。

  深秋的冷水刺骨,激得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穆瑞恩抱着膝盖蹲在角落里,任由水流冲击着脊背。

  他想起以前,王全最见不得他受凉。

  每次洗澡,王全都会提前把水温调好,还会拿大浴巾守在门口,生怕他着凉。

  “穆瑞恩,你是小孩吗?洗个澡还要人操心。”

  那时候王全的语气总是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手指会轻轻弹一下他的额头。

  可现在,只有冷水。

  只有这冰冷刺骨的水,一遍遍冲刷着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冲刷着他这一年的卑微和执念。

  穆瑞恩把脸埋进膝盖里,水流顺着发梢滴落,混着眼泪流进嘴角,咸涩得发苦。

  他不知道自己在冷水里冲了多久,直到嘴唇冻得发紫,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花洒,才颤抖着关掉水龙头。

  他裹着浴巾走出来,没有擦头发,任由湿漉漉的发丝滴着水,把地板洇湿一片。

  他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一步步挪回客厅,蜷缩在沙发角落。

  手指颤抖着解锁手机,置顶的对话框,那是他这一年来的精神支柱,也是凌迟他的刑具。

  页面停留在昨天凌晨。满屏都是他卑微的辩解,像是一个人在演独角戏。

  【哥,那天真的不是我设计的……是司机看见他们下药……】

  【我只是想救你,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越界,但我真的只是怕你出事……】

  而屏幕那端,只有沉默。

  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回应。

  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三百多天。

  这一年里,穆瑞恩像个不知疲倦的信徒,对着虚空祈祷。

  早安,晚安,吃了什么,天气如何,还有那些翻来覆去、已经变得苍白的解释和道歉。

  【哥,对不起,是我贪心。】

  【如果我不告白,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千里之外,王全坐在高层写字楼的落地窗前,指尖划过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看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看进去了。

  理智告诉他,穆瑞恩那么干净怯懦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策划出那样下作的药局?

  可那晚的酒局,很奇怪。他已经查了快一年了,没有一点消息,司机不见了,保姆也出车祸了,就连监控,也很诡异的消失了。

  他告诉自己,要理智。

  可每当他闭上眼,那晚少年滚烫的体温和那句“我喜欢你”就会像毒蛇一样缠上来。

  他害怕了。

  他怕自己失控,怕这份变质的感情毁了少年,更怕自己真的沉沦。

  于是,他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冷暴力。

  他在输入框里打下“别多想”,又删掉;打下“早点睡”,又删掉。

  最后,也只是锁上屏幕,把手机扔在一边,任由那边的少年在绝望中溺水。

  日子一天天过去,穆瑞恩的消息变了。

  那些歇斯底里的解释不见了,卑微的乞求也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只受了伤的小猫,缩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哥,降温了,多穿件衣服。】

  【我今天很听话,作业都写完了。】

  【我不烦你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王全看着这些消息,心里的恐慌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么,可他停不下来。

  他用冷漠筑起高墙,以为这样就能把少年逼回安全的界限内。

  直到那天深夜,手机震动。

  【哥……如果我是那根扎伤你的刺……那我会亲手……把自己拔下来的。】

  那一刻,王全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那行字,仿佛看见少年握着刀,一点一点把爱他的心剜出来,血淋淋地捧到他面前。

  他想回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颤抖。

  可最终,他还是没敢按下。他怕一开口,这一年的伪装就会全线崩塌。

  他以为这只是少年又一次的情绪崩溃,过几天就好了。

  可他错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穆瑞恩的消息越来越短,越来越淡。

  【今天下雨了。】

  【按时吃饭了。】

  【睡了。】

  没有情绪,没有期待,像是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在完成每日的打卡任务。

  王全看着这些毫无波澜的文字,心底的空洞越来越大。

  一年的期限到了。

  别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穆瑞恩蜷在沙发上,翻完了这一年的聊天记录。

  从满屏的长篇大论,到最后的只言片语。

  背景图还是两年前拍的,那年冬天雪很大,王全把他裹在大衣里,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穆瑞恩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眼底一片荒芜。

  他抬起手,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这一次,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王全,我改好了。】

  【我现在,真的不喜欢你了。】

  【你不用躲了,我也不会再烦你。】

  【从前是我年少无知,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以后,我们就是最普通的兄弟。】

  【哥哥,一年的时间过得好快,你会回来的吧……】

  发送键按下的那一刻,穆瑞恩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

  他擦掉眼角不知何时流下的泪,点开设置,取消了置顶。

  那个占据了他整个青春的对话框,缓缓沉了下去,消失在列表的深处。

  同一时间,异地的深夜。

  王全看着手机弹出的新消息,一字一句地读着。

  【我放过我自己……也放过你了。】

  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慌像海啸一样将他淹没。

  他赢了?

  可他为什么觉得,自己好像输掉了整个人生?1

段评

情绪转折的描写很真实,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