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期限,像是指缝里漏下去的沙,没怎么抓稳,就流光个干净。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子,一下下拍在别墅那铁艺围栏上,听着跟谁在呜咽似的。
王全把车停在那扇熟得不能再熟的雕花大门前,车里暖气开得挺足,可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是冰凉的。
刚准备按指纹解锁,门却提前开了。
迎面就撞上了正提腿穿鞋的穆瑞恩。
王全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他没带行李,一身寒气,刚下飞机就直奔这儿来了。
他堵在门口,高大的身子像堵墙,彻底把穆瑞恩的去路封死了。
“你要去哪?”
声音哑得厉害,带着长途飞行的累,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紧绷。
“哥?……我睡不着,出去走走。”
“去哪?”
“就……附近的小树林。你放心,我很快就回来,不给你添麻烦。”
穆瑞恩说话的时候低着头。王全看着他,没吭声,眼底的冷意却越来越深。
要是搁以前,看见王全这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他早扑上来抱着问想不想自己,或者软着嗓子说自己想他了。
可现在,穆瑞恩就只是安静地站着。
他抬起头,眼神清亮,却空荡荡的,像口枯井,映不出半点情绪。
没有惊喜,没有委屈,甚至连那一贯的、卑微的讨好都没了。
那种平静,让王全心头猛地一跳。
“王……先生。”
穆瑞恩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正腔圆,透着一股让人心里发毛的客气。
“您刚回来,该累了吧。您先上楼歇着,我先走了。”
王先生?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子,狠狠扎进王全的耳朵里。
这一年里,他听过穆瑞恩喊他“哥”,喊他“哥哥”,甚至在情动的时候带着哭腔喊他的名字,可唯独没听过这种生疏到极点的称呼。
这种客套的疏离,比任何一次歇斯底里的哭闹、任何一条卑微乞求的短信,都更让他慌。
王全下意识伸手抓住了穆瑞恩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瘦得硌手。
“你叫我什么?”
王全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穆瑞恩,你在跟我赌气?”
穆瑞恩看着王全拉着自己的手,慢慢把手腕抽了出来,低声回道:“没有……我看你不说话,以为你……不想让我叫你哥哥了。”
王全愣住了。
“怎么会这么想?”
话脱口而出,他自己都呆住了。是啊,他们都一年没交集了,他怎么可能不这么想。
王全松开他的手腕,抬手捏了捏眉心。
“算了,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刚回来的那晚没仔细看,直到第二天,王全才看清了穆瑞恩十七岁的模样。
变化真大。
以前那个软乎乎、眉眼弯弯的少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个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锋利的青年。皮肤白得没了血色,以前被他养出来的那点温润气色,一点都没了。
最让王全害怕的是那双眼睛。
以前那双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走到哪儿都黏糊糊地追着他转,里面全是藏不住的喜欢和依赖。
可现在,那双眼像一潭死水,蒙着层厚厚的冰,冷得吓人。
这栋别墅,是穆瑞恩十四岁被亲爹妈扔了以后,唯一的家。
这里有过两人的一日三餐,有过少年鼓起勇气的告白,有过掏心掏肺的爱。
可这一年,这房子成了牢笼,把少年的期盼和真心全埋了。
日复一日的冷暴力,把那一腔热忱熬得渣都不剩。
现在这地方对穆瑞恩来说,不是家,是满是伤疤的刑场。
要不是回来拿点必需品,他一步都不想踏进来。
这一年,王全大半时间都在外面飘着,故意绕开这片区域,不敢看那些能勾起回忆的街道和晚风。他怕,怕一碰就碎。
在穆瑞恩心里,王全回来,不过是兑现当初随口说的一年之约。
那是他卑微求来的一个空头支票。
所以他逼自己守规矩,把心里那点一碰就疼的悸动死死按住。
那些藏了两年的喜欢,被他亲手锁进心底最黑的角落,上了锁,钥匙扔了。
他学着安分,学着疏远,在自己和王全之间,划了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现在的穆瑞恩,身边总围着一群闹腾的同龄人。
他想用别人的热闹,来填满自己的孤独。
他给头发染了浅色,乱糟糟地搭在额前,衣服松松垮垮的,看着又拽又冷。
眉眼间的温顺没了,全是叛逆的棱角。
夜市、清吧,哪人多去哪,不到天亮不回家。
偶尔回来拿衣服,身上全是烟酒味和陌生的香水味,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裹着他,把以前那个干净清冽的少年彻底盖住了。
可王全不知道的是,这层看似坚硬的叛逆外壳下,藏着怎样的狼狈。
有一次,穆瑞恩混到凌晨才回来,身上带着浓重的烟酒气,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他靠在别墅外的路灯下,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捂着肚子,蜷缩在路边的长椅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胃里的绞痛一阵接一阵,像是有人拿刀在里面搅。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他想起以前每次胃不舒服,王全都会半夜起来给他煮小米粥,坐在床边看着他喝完,还会轻轻揉他的肚子。
可现在,他只能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长椅上,忍着剧痛,等着那阵绞痛慢慢过去。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站起来,扶着墙走进别墅。
他没敢开灯,摸黑进了浴室,打开花洒,用冷水一遍一遍地搓洗自己的皮肤。
他想把身上的烟酒味、香水味,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陌生气息,全都洗掉。
水很凉,打在身上刺骨的冷,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拼命地搓着,直到皮肤泛红,甚至搓破了皮。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神空洞,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有多可笑,明明想把自己伪装得无坚不摧,却总是在不经意间露出破绽。
可他没办法,他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来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要把不该有的情绪藏起来。
王全回来的第四天,他早早下班回来,推开门,正好撞见回来拿衣服的穆瑞恩。
少年听见动静,淡淡抬了下眼,睫毛颤了颤。
“哥回来了。”
就四个字,平得像白开水,没一点温度。
说完,没等王全开口,他转身就走,背挺得笔直,头都没回。
脚步声很轻,可最后那声关门声,却重得像砸在王全心上。
一扇门,隔开了两人。
王全僵在原地,手指蜷了蜷,心口空得发慌。
刚回来的几天,王全那点可笑的偏执还在。他觉得穆瑞恩就是青春期叛逆,故意夜不归宿气他。
他甚至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等穆瑞恩气消了,就会变回以前那个乖顺的小孩。2
看了这段感觉好戳人,想接着往下看呢。